长廊上静悄悄的,罗岳拉着妻子往前走。也许是太久没有身体接触,他的动作十分僵硬,攥得徐燕手臂生疼。
进入302室后,他立即放开手,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天黑后不要走出房间。”
徐燕扶住发麻的小臂,她清晰地感觉到,被他大力握过的地方迅速肿起一圈。
“你要去哪里?”
“继续搜集情报,寻找出逃的方法。”
“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抱歉……”罗岳愧疚地闭了下眼:“这次不可以。”
此时夜慕低垂,星子暗淡,室内没点蜡烛,所有表情都隐在黑暗中,即便面对面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徐燕头颅低垂,沉默不语。罗岳望着她的发顶,本欲离开的脚步不由停顿下来。
“对不起,我……”
他喉咙微哽,在夜色的掩映下艰难地承诺了一句谎言:“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走。”
“又是下次啊……”
徐燕抿紧唇瓣,忽而问:“你还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
“当然了。”深藏的记忆被翻出,罗岳感慨地叹息:“那一次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我和晏离侥幸逃脱。其他人都在这间关怀所里,直到委托结束也没出现,不知是死了还是……”
想到昨夜的美梦,他心生警惕,“对了,你做过梦吗?”
“梦?”徐燕歪歪头,似乎含着笑意:“做过啊,每天都做,一遍遍地梦到我生病前,我们刚结婚时,我没来到这里时,我们在一起时……”
——果然!
罗岳刚要提醒她不要沉迷于梦境,可转念想到在这个牢笼般的地方,没有娱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若是能在美梦中长睡不醒,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如果阿燕能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
“你呢?”徐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梦到了什么?”
罗岳一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双颊也羞愧地迅速涨红。尽管确定妻子不知情,可他依旧心虚地扭开脸,仿佛最隐秘的期望被看破:“我梦到了……以前的岁月。还有委托结束,我们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梦里有苏小姐吗?”
“怎么……会有她!”徐燕问得实在太自然,罗岳差点顺口说出实情,他下意识扬高声音,借此掩饰忐忑与尴尬:“我们只是黄泉中的同伴,合作完成过几次委托,你不要乱想!”
徐燕沉静地点点头,既没应声,也没反驳。罗岳猜不透她的心思,正要找个借口离开,却听她自语般地道:“阿岳,你后悔吗?”
——后悔进入黄泉吗?
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罗岳唇瓣微张,“再见”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再难发声。
他和徐燕是大学同学,彼此足够优秀,相互吸引,入学不久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毕业那年举行了婚礼。在最浓情蜜意时,徐燕突然查出了免疫绝症,而后他意外卷入委托,完成5次试炼后,为了给妻子延寿,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黄泉。
每次委托结束获得200年阳寿,他都会分出5年给阿燕,这样一月月积累下来,即便现在忽然死去,阿燕也足以寿终正寝。
他了解自己,就算时光倒流,为了拯救时日无多的爱人,也依然会选择黄泉。可在经历过种种恐怖、被迫直面生死后,他后悔了吗?
他不后悔吗?
见他默不做声,徐燕的心中有了答案,她惨淡地扯起嘴角,无意义地追问:“你还爱我么?”
发顶忽地一重,罗岳轻轻摸摸她的头:“不要多想。”
“你真的记得当初强行将我送入这里时的情景吗?”徐燕执拗地扬起脸,决绝的神态被黑暗掩盖:“如果你记得,就该知道,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让你冒这种险!”
“阿燕……”
“你该知道,在最初取到报告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下去。是你,是你硬要为我续命,把我独自扔在这个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的异空间,逼我担惊受怕地苟活着!”
她一把甩开罗岳的手,后退几步坐到床边,良久后似是恢复了平静,声音再度和缓轻柔:“阿岳,你现在还爱我么?”
罗岳僵硬地站在门口,心底一阵阵发冷。他感到双肩有千钧重,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模糊地汇成一个想法——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都想让对方更好,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