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是什么好地方——人们不能只盯着那些奇迹,那些奇妙的天贽和拥有了奇异能力的人能够让人生出一种对奇迹的向往和憧憬,但那不是只要全力以赴、做好觉悟就百分百会获得的东西。
人人都觉得自己很特殊,觉得自己不会死,觉得自己配得上大的小的各种奇迹。但天空城不讲道理的,一切随机。在小小的奇迹之外,有无数畸形、变异甚至死亡,这是赌不起的东西。
昏黄的小小的夜灯亮着。此时不远处的单人床上,小丰的鼾声震天响。
不久前,他们出于人道主义给小丰让了一张床(沾了很多血迹的那张),并把他四肢呈大字型绑在了四条床腿上。这家伙也不知是内心强大还是纯心大,这样都能睡得这般迅速香甜,使人不堪其扰。
这时余挽辰忽然感到枕边人翻了个身,正缓慢朝着自己这边蹭过来。
“我去砸醒他。”他说着欲拎起枕头往隔壁丢,“他真的很吵。”
与此同时,他感到时云舒的手爬上了自己的肩。
他没来得及把枕头丢出去。
时云舒不说话,只沉默着挤过去,不言不语地伸长手臂按灭了夜灯。然后用力地、用力地挤压着他的身体,手指灵活地碾压过他皮肉,手臂用力迫使他转过身来,亲吻他的嘴唇和脖颈。那人指尖力道之大已足以刺破人类脆弱的皮囊,为他不甚完好的肩颈手臂带来全新的伤痕。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哭又像叫,像闹又像笑,隐隐的像无形中有一只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异界的电台。
这片吞噬过太多人命的大地孕育出幽灵,知晓一切的幽灵们渴望复仇——但关几个外星人什么事呢?幽灵只是失去生命,又不是失了脑子。随他们去吧。
余挽辰轻轻地倒抽口气,他无比包容地接纳了对方汹涌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无论是情绪、欲望、感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对方都那般湿漉漉、沉甸甸、主动地发泄在了他的身上。那是非常私人的东西。都是他的。
他喜欢这个。
他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这一切都是疼痛、潮热、沉重的,但它们又同样亲密、温暖、扎实,他感到非常享受。
都是他的。他自知非常不健康但依然如此想着。无论好的坏的、甜的疼的,都是他的。
时云舒显然并不像他最初看起来的那样,此人骨子里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令人羡嫉的美好,那只是一层厚重的糖壳,能够满足许多看客的需要——而如今糖壳化了,被黑暗中日益壮大的不理智的火焰高温融化,变作致命的滚烫的岩浆,会灼伤一切并牢牢地粘覆在一切伤口处,混杂着更深处的无数碎玻璃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嚎遍野。
除了灰门还有哪里能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呢?余挽辰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伸手抱住对方,抱得怀中满满当当。
大概不会再有其他地方能够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了。这是仅属于他的。就在他的怀里,是被他从五百年前觊觎到五百年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别这么急。”他小小地、低低地在那人耳边道,“往后余生我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着都行。”
话音未落,他感到对方猛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就像野外兽类捕猎时会咬断猎物的喉管,他几乎有种就要被咬断喉管的错觉——太用力了。太用力了。或许已经见血,但那人力道坚决,全不松口,好尖的犬齿——
这是一种对于他底线的试探吗?亦或是纯粹的失控、发泄或埋怨?还是说时云舒对余挽辰表现出的莫大宽容感到无比残忍,认为这般柔软的态度已生成他脖颈上太过牢靠的锁链?究竟他俩之间哪个是被熬的鹰哪个是熬鹰的人?究竟是谁熬驯了谁?
余挽辰不晓得。他终于在某种喉咙受挤压变狭窄的阻塞感中、在无数幽灵大大小小的混杂的声音里被逼至极限,开始感到遥远的久违的恐惧,伸出手妄图抓住什么迫使对方暂且远离——他抓住了那人的短发。滑滑的被洗干净了的爽利短发,有一点难抓,但他还是奋力抓住了,试图牵扯对方挪开一点。
时云舒并不顺从,但最终还是被拖拽着头发松了口。他的头皮大概会痛一阵子。
俗话说“他人即地狱”——人与人的交往注定会磨损自我,关系再好也一样。他们在与彼此、在与这几百年后的许多人的交往中被改变,也改变了别人。每个人都是璞玉也是刻刀,彼此雕琢,形状善变。
不远处,小丰的鼾声微弱下去。他像是终于被幽灵吵到了。
余挽辰捂着自己的脖子,他感到自己在流血。他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觉得保险起见,自己之后或许该为对方准备个口笼。
黑暗中他看向对方模糊的影子,心说自己搞不好真是摊上了个很不得了的可怕东西——他自找的。就像他说的,他犯贱。他活该。饮鸩止渴又甘之如饴。
他们纠缠着下坠。
没有人会再爬上去了。
这时对方沙哑微弱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听到对方说——
“别再让我看到那种画面。”
时云舒说:“我受够了。
“……如果你再死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
听上去这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好。”余挽辰应了声。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不久前血流不止倒地的事。
再加上在那之前他们还目睹了苏梦凉鲜血淋漓的直播画面,在那狭窄幽暗的蚁穴之底。真是惨剧。
然后他听到对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