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苕瑞绝望地张着嘴,它或许在拼命地幻想着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现实正被它抱在手中,它欺骗不了任何人,只想本能地逃避,于是侧眼看向一旁的人类。
然后——它看到人类正叼着衣服,露出一截鲜血淋漓的肚子。血还在淌,但不见内脏。他看起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不该是被开膛破肚之后还能活着的东西。这不是人。
它试图询问,然而唯一的翻译耳机在它耳朵里,人类听不懂,只当它的话语是噪音。
接着人类摸索着扯开了他肚子上的一道伤口——也许是伤口,也许不是。因为那是他肚子上极少数不在淌血的口子。他一只手扯开它,一只手粗暴地伸进去搅,像在寻找什么。
几秒钟后,他从肚子里掏出了一卷新鲜的绷带和止血喷雾。
安卡苕瑞抱着龙七潼头颅的手指一紧,随即它收获了人类冷淡的警告:“不要动。你什么都没看到。明白吗?”
它点头。
于是人类再次叼起衣服,草草给伤口喷上喷雾,将绷带三两下紧裹上躯干,他包扎的手法太糟糕了,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安卡苕瑞试图提醒,但对方已经走过来拎起了它,迫使它用哆哆嗦嗦的双腿站在那里,让它很不知所措。
“放下。”余挽辰用眼神指向龙七潼的头,“你有机会救他时什么都没做。现在抱着他的残尸,有什么用?对死人有再多抱歉,也只是为求你自己的心安。现在没有人能来原谅你了,安卡苕瑞。”
这话真是直白又尖刻。戳穿了安卡苕瑞一切懦弱的逃避和想当然。
它张了张嘴,莫大的悲伤淹没它。但最终它什么都没有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对方听不懂,现在更没心情听。
它将怀中抱着的头颅放下,它本想将它摆放得端正一点,但切口不平整,他很快就因为地面的震颤又倒下了,咕噜噜地滚向它脚边,干瘪的嘴唇张着,像惨死的冤魂在无声尖叫。
的确是惨死的冤魂。
安卡苕瑞低头与它对视。
余挽辰这时候一推安卡苕瑞,迫使其向门外走去。
他说:“带我去找你说的人类。”
安卡苕瑞闭上眼,心安理得地以被胁迫为理由安慰自己,自己并非是自愿要离龙七潼而去的。
此刻,半塌的小屋外,整个崇善村已是另一番模样。
天还黑着,但不见星光。黑压压无数黑骨余悬在上空,乌泱泱地笼罩了这片村落。
远处的篝火燃着,地上散落着一些将燃未燃的火把。更远处的森林也燃着,那里的火种已然蔓延成一场森林大火,红艳艳的快要烧穿天空,映得黑骨余都泛红,像口口生吞过血肉。
地面上已落下过数颗黑骨余,就是它们引得大地震颤、房屋坍塌。那些尖锐黑色犬齿刺入地面、刺穿房屋、截断河流、斩断山峦,雾气一样的黑色粒子弥散在空气里,它们在消散。可还有更多更新的黑骨余悬在天上,一眼望不到边,成为了这一片大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卡苕瑞一边引着余挽辰向陡崖方向前行,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地面——不知有多少村民惨死黑骨余齿下,那些黑色的利齿啃碎天地,像要把一切都吞下肚去。
“别看。”余挽辰又推它背后一下,推得它一个踉跄,迫使它转过头去认真带路,“她回不来了。救能救的。”
“他。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远方,又指指自己,“他也回不来了。”
那人类明显是意识到它没讲什么好话,于是一边要它再讲一遍,一边粗暴地拿过耳机,塞回了自己的耳朵。
“他已经变成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西方,“他不是他。”
那里一片黑暗。
火没烧过去,黑骨余也没有砸过去。
那边没有村民,因为最初降下的黑骨余就像牧羊犬一样将村民赶到了一起,大多人都没能逃过黑骨余的袭击。
只能说安卡苕瑞活到现在,运气属实好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