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前往澄心堂的路上,谢昭与徐舒心中都转过几个念头。
云缈洲与东域鄞州商贸往来频繁,谢家子弟前来办事也是常事。但能让徐府管家如此郑重称之为贵客,且在清晨急急等候的,身份必然不一般。
“会是谁?谢昀?”徐舒和谢昭轻声猜测。
谢昀是谢昭的胞弟,如今谢家对外事务多由他出面,往来鄞州次数最多。
谢昭心头微微一颤。弟弟……那个他死时不过十岁的小豆丁。
记忆里还是圆乎乎的一团,最爱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伸着小短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抱,哥哥抱。
因为母亲生他时遭了暗算,伤了根基,常年受病痛折磨,家中上下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幼子并没有迁怒,反而因着对母亲的心疼,对他倾注了更多的怜爱。
那时父亲全心照料母亲,谢昭便自觉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虽自己也还是个少年,却总不放心将弟弟全交给乳母,每日修炼再忙,也要抽空去瞧一眼,逗弄片刻。小家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娘,而是含糊不清的“哥……哥”。
这几天,他偶尔和徐舒聊起弟弟,才知道他已长成挺拔可靠的青年,担起了家族重任,心里欣慰,却也总带着时光断层带来的怅惘。
不知道那个小圆球,如今是不是已经瘦下来了?要是能见一面,好好看看他,该多好。
怀着这份隐秘的期待与近乡情怯的微涩,谢昭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口气,与徐舒一同踏入澄心堂的门槛。
堂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晨间的微寒。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立于堂中,似乎正在观赏壁上的一幅古画。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宝蓝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经历了连夜赶路。
谢昭心脏轻轻一跳,脚步不由加快,脸上甚至下意识地准备扬起一个兄长式的、略带调侃的笑容,那句阿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斗篷的兜帽之下,并非谢昭想象中弟弟年轻俊朗的面容,而是一张美丽依旧却染着风霜与威仪的脸庞。眉宇间有着常年执掌大权淬炼出的锐利,此刻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母亲!
谢昭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家主离镇非同小可,尤其母亲身体有恙,需时常静养调理,她怎么会……亲自来此?
就在谢昭愣神的刹那,谢凌霜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无需任何言语确认,无需核对胎记或信物,那是一种超越了外貌相似的血脉感应,是母子连心的直觉。
只一眼,她心中百年来那不敢熄灭的微弱火苗,轰然炸成了燎原的狂喜与酸楚。
是他!真的是她的昭儿!回来了!
徐舒也看清了来人,同样震惊,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徐舒,拜见谢伯母。不知伯母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礼毕,他极其识趣地后退,目光示意堂内侍立的管家和仆役一同安静退下,并亲手轻轻掩上了澄心堂的门扉,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了久别重逢的母子。
沉重的门扉合拢声落下,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母亲。
百年时光,母亲的容颜并未苍老多少,修为驻颜有术,但那眉眼间的疲惫与深沉,还有鬓角几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在意的霜色,却刺痛了他的眼睛。记忆中母亲虽威严,却总对他带着暖意,如今那暖意被厚重的责任与长久的伤痛覆盖,显得如此沉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百年的缺席,重生后的隐瞒,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对家族责任的愧疚……最终,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化为最直接的本能。
谢昭向前几步,在距离母亲还有三尺之处,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
他没有抬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出口时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努力保持着清晰与恭敬:“不孝子谢昭……叩见母亲。”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砖。
“愿母亲……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