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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内市沟(第2页)

11月10日,天擦黑时,总攻内市沟的战斗全线开始。先是炮火急袭,内市沟上空浓烟滚滚,敌人阵地上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火焰中飞舞着碉堡的残体。不一会儿,我们连攻击的正面,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战士们高声叫着:“感谢炮兵!用不着米袋炸药了!”炮火向敌阵地纵深延伸。

空中接连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冲击的时候到了。

只见张喜顺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挎起荆篮大叫一声:“冲啊——”跃出堑壕。突击队的战士随着他冲了上去。连环雷朝着残余的地堡“哐——”

地砸去。接着梯子组拖着“合叶梯”也跟了上去。他们刚跑出百十米,便被暗堡里的侧射火力打倒了。张喜顺回头一看,三个战友已经倒下,他索性站在外壕沿上向暗堡打出一颗手雷。趁着爆炸的烟雾,七班长又带领两名战士拖起梯子向前跑去。正在这时,忽听张喜顺喊道:“馒头带把的!”这是事先规定好的暗语。立时,二班副张纪生把一篮子手榴弹送了上去。

“合叶梯”一搭上外壕,张喜顺刚登上去,忽然飞来一颗王八雷,“轰”的一声,梯子被炸断了。张喜顺在爆炸的烟雾中翻身跌下外壕……另外几个战士有的趴在外壕沿上,有的也掉下壕沟里去。暗堡里敌人的机枪吐着火舌,内市沟墙上的手榴弹冰雹般地甩下来。眼瞅突击受挫,急得我满头大汗,连叫几声张喜顺,都听不到回答。

三排长阎连喜纵身跳起,叫了声:“三排跟我冲!”

三排战士在连队的火力掩护下冲了上去,后备云梯也跟着拖了上去。

三排长他们发起冲击的时候,市沟内沿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正是八班长张喜顺,他背紧贴着沟墙,手雷一颗一颗倒撇出去。张喜顺大声疾呼:“同志们冲啊,我们掩护你们!”

突破口上两个暗堡霎时被他炸掉,在浓烟笼罩下,三排突上沟墙。红色信号弹腾空升起。内市沟被突破了。我随着连队的二梯队跨过内市沟,登上突破口。

敌人趁我立足未稳,向我发起反冲锋,黑压压一片,直向突破口冲来……

这时,忽听张喜顺喊着:“准备——打闷棍。”“打闷棍”是战前演习中战士们自己创造的战术名词,按张喜顺的解释就是当敌人反冲时,不放冷枪冷弹;待敌人接近到跟前,连环手雷、集束手榴弹、轻重火器一齐开火,像打狗一样,当头一阵狠打。

果然,当面的敌人号叫着冲了上来,刚冲到突破口下面,副连长喊了声:“打!”随着“哐——哐——”手榴弹在敌人头上开了花,火光闪烁中只见张喜顺将篮里的手雷一个接一个投掷出去,机枪班长王茂林挎起机枪向敌群扫射,敌人首次反扑以吃了“闷棍”而告终。

既得的胜利并没有使我们的突击一帆风顺,而且眼前的处境仍然十分危急。正面,敌人左右夹击;后面,在我们的来路上是一片开阔地,后续部队正遭到敌侧射火力的封锁。看来我们如不能迅速撕大突破口,消除敌火力封锁,后续部队是很难上来的。我正思忖之间,忽然听到右边响了几声雷鸣般的爆炸声,靠近突破口右边的一个地堡掀掉了。八班副押着二三十人走来:“指导员!俺班长负伤了!”我听说张喜顺负伤,便跑去看他。我顺着被炮火摧毁的交通沟,深一步浅一步向前走去。在一个破碉堡旁边,碰上卫生员正给他包扎伤口,原来张喜顺已两次负伤,刚才打这个地堡时,又第三次负伤了。

我见鲜血从他裤筒里直往外流,便对卫生员说:“快,把他送下去吧!”他听见是我说话,急忙坐了起来:“不,指导员,我不能下去,就是爬着进去也要抓住那个姓芦的!”

说话间,敌人又一次反扑开始了,又是集团冲锋。前边两具火焰喷射器,吐着长长的火舌。战士们对付这玩意儿还没经验,有的东藏西躲,不知所措。张喜顺喊着:“就地卧倒!”他又一再让我们先到交通壕去隐蔽一下,自己却挣扎着,拖着受伤的身子爬到破碉堡后面,并要卫生员将荆篮递给他。随着火焰的喷射,敌人疯狂地冲了上来。张喜顺的连环雷又响了。接着三排长带领七、九班不顾一切地直冲下去,有的战士被火烧着了衣服,在地上滚灭了火焰,又冲向敌群。这时,火光刀影,杀声一片,一家伙把敌人击退了。

突破口左翼形势好容易暂时缓和下来。右翼大碉堡的机枪,却不住劲扫来,不但阻止了我们突破口的扩大,而且严重威胁着我们的安全。这个碉堡正是张喜顺说的敌人的连部,上半截已被我炮火削去,敌人正利用下半截的枪眼向我还击。张喜顺又急了:“我去干掉它!”说着挎起荆篮就往起站,不是卫生员扶着,险些跌倒。我劝阻他说:“你站都站不起来,还……”“不,指导员,我要报仇!”他仍坚持着要上去。正好这时通信员跑来报告说:“刚才一排长抓来一个俘虏,是敌人营部的传令兵。二班副张纪生灵机一动,换上他的衣服帽子,问清了口令,一个人去收拾这个大碉堡去了。”话没说完,右边的大碉堡“轰隆”一声,火光一闪,机枪全部不响了。

这时,团的二梯队已拥入突破口。

二班副张纪生从烟雾中钻出来喊道:“八班长!姓芦的叫我干掉了!

这是他的手枪。”

张喜顺接过手枪看了看,笑了笑说:“是,就是它!”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过于兴奋,他突然昏倒了。那只荆篮滚在一旁,里边已经空了,篮子提手上还飘散着丝丝缕缕的弹弦。

内市沟的敌人全面溃退,兄弟部队由四面八方压向敌人的核心工事——正太饭店和东大桥一带。又经过一昼夜的激烈巷战,石家庄就完全解放了。

石家庄解放后,我们纵队移驻河北束鹿。一天,忽然接到纵队政治部的通知:朱总司令召见我和张喜顺同志。

由于过于兴奋,当天晚上一夜都没睡好觉。第二天上午,张喜顺从医院回来了。他腿上伤口还没全好,拄着拐杖。我俩边说边走,中午到了总司令的住处。

那是一个普通的农舍,三间堂屋,西间是房东住着,中间喂着一头黄牛,总司令就住在东间。一位穿着半新黄军衣的同志引我们进去。见我们进来,总司令说了声:“你们来了!”便站起身和我们握手。张喜顺连忙将右手的拐杖递到左手,刚伸出右手去,猛地打了个踉跄。总司令急忙搀住他,让他坐在凳子上问道:“怎么,你的腿上负伤了?重不重?”张喜顺说:“没啥,快好了!”

总司令让我们坐下,问了问我俩的情况之后,要我们讲讲突破内市沟的经过。

我把本连战前怎样动员组织、大家怎样出主意想办法,战斗中同志们英勇顽强的事迹作了汇报。张喜顺同志也把他们班的战斗情况说了说。总司令一直很注意地听我们讲,有时向我们提出问题,有时用铅笔在一个小本本上记几句什么。

等我们讲完了,总司令指着笔记本,点了点头说:“好,好,你们这些方法很好。这就是我们一向提倡的战场军事民主。因为你们贯彻得好,所以仗就打得出色!”说到这里,总司令略微停了停,和蔼的目光转向张喜顺说:“还有你自己的经验,也可以好好总结一下。在旧军队里,你受到种种压迫;来到人民军队里,你懂得为谁打仗了,你的军事技能能够得到充分发挥,就为人民立了功劳。这一个经验,对于从旧军队里过来的同志,都是很有用的。你说对不对?”

“是,是。”张喜顺激动地回答。

我望了张喜顺一眼。他显然很兴奋,望着总司令,脸颊绯红,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辞别了朱总司令,一路上,我俩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总司令的指示,谈论着突破石家庄内市沟的战斗。

(摘自王鸿禧:《突破》,《星火燎原》第9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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