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网

济南战役的回忆（第1页）

济南战役的回忆

◎王耀武

作者简介：王耀武，1904年出生，山东泰安人。时为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山东省政府主席。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等职。1968年逝世。

在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济南是国民党军强固设防、重点防御的重要据点之一，筑有纵深坚固的永久性工事，储备有充足的弹药和物资，有10万以上的人担任守备。但是在强大的人民解放军进攻之下，这个据点只打了八天，守济南的国民党军就被全部歼灭了。这个事实充分说明，国民党反动派所进行的非正义的反革命战争，不论如何挣扎，也难挽回其注定失败的命运。

从1946年1月起，我就进驻济南，担任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1946年11月，又兼任山东省政府主席。在这次战役以前，我为了加强济南的防务，经年累月地用尽种种手段向人民征夫征料，构筑工事，从事备战。战事发生后，在绝对优势的人民解放军四面包围之下，我还执迷不悟，抗拒到底，使地方受到严重的破坏，使人民生命财产受到重大的损失。我的罪恶如此深重，至今反省，尤觉无限愧悔。现就我的记忆所及将这次战役中我指挥国民党军抗拒解放军作战和最后受歼的经过追叙如下，以备有关方面参考。

一、战役开始前的形势和我的备战措施在抗战时期，山东省的大部分地区，已被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所解放。日寇投降后，蒋介石为了阻止人民的部队进入济南，派山东省政府主席何思源先行夺取济南，并派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山东挺进军总司令李延年率十二军、九十六军由皖北迅速开往济南，夺取人民抗战的胜利果实。何思源带着保安团队在敌伪掩护之下，先进了济南。不久李延年率领部队也赶到济南，办理所谓山东地区的受降和接收工作。1946年1月间，蒋介石为了加强山东地区反人民的武装力量，又先后以五十四军、四十军、七十三军开至胶济路，将李延年调为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以我为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管辖范围东至青岛，西至东平，南至大汶口，北至德州（1947年7月以后改为东至潍河），司令部设在济南。

在蒋介石破坏和谈，掀起全国性的反人民战争后，他仍念念不忘地企图确保济南。所以在1947年2月23日莱芜战役被歼6万多人后，他怕解放军乘胜攻占济南，在军事政治上受到严重影响，加速反动统治的灭亡，因而张皇失措地飞到济南，亲自指示我布置防务，研究如何守住济南；并对我说：“济南在军事、政治、地理上都很重要，如发生问题，你要负责。”

解放军转入全面进攻后，在山东战场上我所指挥的部队不断地被解放军歼灭。1948年3月间，胶济路上的周村、张店、淄川、博山等城镇先后解放。整编三十二师、交警总队、保安团队等3万人被歼，潍县陷于孤立。4月27日，潍县解放，整编四十五师和第八区行政督察专员张天佐所指挥的保安团队的4万人以及守昌乐的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张景月部约6000人同时被歼。整编九十六军军长兼整编四十五师师长陈金城被活捉，张天佐自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在胶济路上由我指挥的部队就被消灭了8万多人。我感到分散兵力，处处设防，易被击破，况济南形势又十分孤立，只靠现有的部队是无论如何守不住的。我即于5月15日乘飞机到南京见蒋介石，向他报告军事情况，并建议放弃济南，将在济南一带的军队撤至兖州及其以南地区，与徐州一带的部队连成一片，并巩固徐州至兖州的铁路交通，以利而后的作战。蒋听到我这个建议，不满意地说：“你不从大处着眼。对济南的问题，我曾考虑过。我们必须确保济南，不能放弃。”接着，他说了一套为什么要确保济南的理由，要点如下：（一）济南是山东的省会和华东的战略要地，济南至徐州的铁路已修好通车。为了不让华东及华北的“匪区”打成一片，不让他们掌握铁路交通的大动脉，必须守住济南。

（二）为了不使驻在青岛的美国海军陷于孤立，也必须守住济南。否则，不但在军事政治上于我们不利，且将影响美国对我们的援助。因此，无论华东战况如何变化，济南决不可放弃。

（三）我们有空运大队，随时可以增派援军。在空军优势的条件下，济南并不孤立，没有后方也可以作战。

最后他还说：“济南如果被围攻，我当亲自督促主力部队迅速增援。

只要你能守得住，援军必能及时到达，我有力量来解你们的围。为了确保济南，必要时还可以增加防守部队。打仗主要是打士气，鼓励士气，首先自己不要气馁。你要知道，我们的失败是失败于士气的低落。你们如不发奋努力，坚定意志，将死无葬身之地。”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南京笼罩着一片悲观失望气氛。不但我已丧失了作战的信心，蒋介石也精神沮丧，焦虑不安。我在南京听张乃衡等人谈过这样一件事：1948年3月1日，中央训练团党政训练班在南京孝陵卫中央训练团大礼堂举行10周年纪念聚餐会，参加的有张群、陈立夫、陈果夫、王世杰、吴铁城、朱家骅、张厉生、谷正纲、谷正鼎、蒋经国、萧铮，以及党政训练班各期在南京服务的同学，共1000人左右，蒋介石亲临参加。蒋介石在训话中说：“我训练出来的人都是官僚，毛泽东训练出来的人都是革命的。

我今天的训练失败了。你们如果不好好努力，明年我们这时候就不能在这个地方集会了。”蒋讲完话，进入礼堂后面房间里休息后，全场就**起来。有的人起来说：“我们是委员长训练出来的人，难道都是官僚？我们负不了这个责任，是官僚头子引导我们这样做的。”会场上还有人高喊口号，要打倒张群、陈果夫、陈立夫、宋子文、孔祥熙、陈诚等人。上下埋怨，弄得一团糟。

这时何应钦刚由美国回来。我与他在一次谈话中，说到与共产党作战的问题时，他以讽刺的口吻对我说：“抗战胜利后，我们与共产党作战以来，我们的将领送给共产党的礼很多，你也送了不少。陈辞修曾夸口说过只需要三个月、六个月就可以解决共军的主力，可是现在已打了两年多了，不但没有解决共军的主力，我们的军队反而已经消灭了有200多万。

这样下去，真是不堪设想。希望你守住济南，不要再向共产党送礼了。”

我在南京也与张群见了面。在谈到作战及粮食兵员问题时，他说：“主席（指蒋）总是说政治配合不上军事，兵员粮食困难也要怪我们。军队一打就败，地区不断地缩小；地区愈缩小，兵员粮食也就愈没办法。这样打下去，真是危险。”

由此可见，当时蒋介石虽然就任所谓总统，力图挣扎，可是不少的军政大员对于同解放军作战，已经失去信心了。

解放军在肃清了胶济路上的国民党军以后，即准备围歼徐州、济南间的国民党军。7月间，解放军又解放了鲁南的中等城市兖州、济宁，歼灭了第十绥靖区司令部及其直属部队整编十二师的主力和保安团队共约3万人。第十绥靖区司令官李玉堂只身逃到徐州，整编十二师师长霍守义被活捉。这时济南与徐州间和济南与青岛间各个地段上的国民党部队，已经全部被解放军一口一口地吃掉了。济南周围60华里左右的地区已经全部被解放军所控制。至此，济南已完全陷于孤立。

蒋介石为了支援济南作战，夹击解放军，同时为了巩固陇海路东端，以作南京之屏障，在济南战役以前，将其在华东地区的主力编成三个兵团：第二兵团邱清泉部集结于商丘一带，第七兵团黄百韬部集结于新安镇一带，第十三兵团李弥部集结宿县、固镇地区，从事整理补充，准备作战。

8月间，我得悉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主力，已由苏北、皖北、豫东等地向山东调动。我认为解放军大举北调，必有新的企图，即召集幕僚人员开会研究，综合情况，并分析如下：（一）山东省除济南、青岛、临沂三个据点以外，其余都被解放军占领。以济、青、临三处而论，当前济南遭受解放军进攻的可能性最大。解放军为了巩固后方，必将集中力量攻取济南，拔除其心脏中的这把刀子，以解除南下的顾虑，并使华东、华北连成一片，恢复津浦路徐州到天津间以及由胶济路经济南、德州至石家庄的交通运输，以利华东及华北的作战。

（二）从解放军攻占潍县、兖州的作战情况来看，他们的炮兵及工兵的力量已大为增强，并具有一定的技术和攻坚的能力。

（三）解放军对胶济铁路、津浦铁路及新占地区的公路，不但不破坏，而且均在抢修中，并逐渐向济南延伸；在作战中所得到的火车头及车厢等，也大部修好使用。这显然是为进攻济南创造有利的交通运输条件。

（四）解放军对济南守备部队从多方面进行瓦解工作。他们不断地把俘去的中下级官释放回来，并且对在潍县、兖州战役中失散的国民党军官眷属很优待，还发给路费派车送回济南。这些回来的军官眷属都说解放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由潍县等地跑到济南来的商人，也到处说解放军的纪律好，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解放潍县后，派人挨家挨户进行慰问，并帮助老百姓解除困难，使人心很快地安定下来，社会秩序也随之恢复，工商业照常营业。这些情况都说明解放军正在积极进行攻城先攻心的瓦解工作，为解放济南准备条件。

根据以上情况，我判断华东解放军下一个作战目标必是济南无疑。我为了做最后的挣扎，积极进行如下的备战布置：（一）电请蒋介石将当时驻在苏北、与我有关系的整编八十三师周志道部空运济南增加防务。

（二）请求增屯弹药及11万多人两个月需用的粮食。所屯弹药中有一部分催泪性的毒气手榴弹，分发各师控制，以便在万不得已时使用（在战役中未发现使用）。

（三）命令各部增加工事，凡是重要据点均须挖掘外壕和陷阱，架设鹿砦及铁丝网等副防御，并轮流练习射击及夜间战斗动作。

（四）为了鼓励士气，我与省党部主任委员庞镜塘以及各部队长、政训处长，分别对军民进行所谓“精神讲话”，灌输反共思想，破坏共产党的攻心战术。

（五）把在千佛山下已开始修筑的飞机跑道加紧修好，以备在西郊机场被占后使用。并将城北五柳闸加宽加高，拦住小清河河水，以备解放军来攻时开闸放水，使城北一带成为泛滥地区，阻止解放军的进攻。

（六）加紧训练民众，防止共产党活动，编组壮丁队、纠察队、担架输送队等，以利治安及作战。

各部队在我的命令下，到处征工征料，大量砍伐树木，来加强工事，积极备战。我在9月上旬视察各部工事时，看到泺口、飞机场、辛庄营房、东西白马山、四里山、千佛山、砚池山、茂岭山、红家楼子、黄台山等处重要据点的工事都加强了，并筑有钢筋水泥的工事，挖有外壕、陷阱，架有铁丝网、鹿砦。内城利用护城河，外城及商埠挖有八米宽四米深的外壕，并架有鹿砦、铁丝网。我感到很满意，当时曾对陪我视察工事的整编七十三师师长曹振铎说：“这样坚固的工事，共军如想攻下一个据点，是极不容易的事，我们如再守不住，那真太无用了。”曹答说：“我在抗战时也没有做过这样好的坚固工事。我们的工事做好了，就怕共军不敢来，如来攻定会把他们击败。”

我那时除了在军事上积极布置以外，还执行了蒋介石的一项破坏解放区金融的罪恶密令。蒋介石为了妄想以改革币制的手法来挽救他在财政经济上的危机，在1948年8月19日发行了金圆券。在这以前不久，约在8月10日，他派了四架运输机，满载法币，由南京飞送济南，交给当地的中央银行，并密令我立即在解放区的边缘或派部队突入解放区，用这批即将作废的法币抢购粮食，以作军用。我当即督促各部执行了这个命令，派部队及兵站人员持法币四处抢粮，将济南百里左右村镇人民手里的粮食抢夺殆尽。

我根据蒋介石的命令和意旨所做的一系列的备战措施，给人民带来了更大的灾难。他们愤怒地说：“蒋介石不打倒，我们百姓活不了。”全省人民在“打下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口号下，纷纷地动员起来，支援解放军攻打济南，只是鲁中南一带地区就来了20万人参加各项支前工作。人心向背，决定战争的胜负，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是我为了挽救国民党反动政权垂死的命运，还妄想扭转历史的车轮，竭力挣扎，结果必然碰得头破血流，落到被消灭的下场。

二、济南守军的兵力概况和作战部署第二绥靖区所属部队，在不断被解放军歼灭以后，已无进攻的力量，只好蜷缩在济南一带地区，凭借工事苟延残喘于一时。当时第二绥靖区仍归徐州“剿总”指挥，所辖正规军及地方保安团队、县大队等共约11万人，其编成如下：

（一）整编九十六军军长兼整编八十四师师长吴化文，辖一五一旅，旅长杨友伯（三个团）；一六一旅，旅长赵广兴（三个团）。整编九十六军独立旅，旅长何志斌（三个团）。

（二）整编第二师，师长晏子风，辖二一一旅，旅长马培基（三个团）；二一三旅，旅长胡景缓（三个团）。

（三）整编七十三师，师长曹振铎，辖十五旅，旅长王敬箴（三个团）；七十七旅，旅长钱伯英（三个团）。

（四）整编八十三师十九旅，旅长赵尧（三个团）。

（五）整编五十七旅，旅长杨晶（三个团）。该旅原系由胶东保安部队编成的第二绥靖区的独立旅，在1948年8月底奉国防部命令，改编为整编七十四师的五十七旅，尚未归还建制。

（六）第二绥靖区特务旅，旅长张尊光（三个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