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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孔(第1页)

面孔

很奇怪,我竟然从来没有梦见过死去多年的祖父,可一旦想起他,脑海里立马就出现一个饱满的形象:沟壑一样的褶皱,均匀分布,络腮胡像庄稼,等着收割,那双眼睛,没有白内障,却老被眼泪浸润着,不得不戴一副茶色石头眼镜,即便是躺在炕上听秦腔,也不会摘下来。

这是祖父最后的样子,也成了他留在我心里永远的样子。

用我们家公认的话来说,我是孙子辈里唯一一个继承了祖父模样的,可是我却并不这么认为,总觉得和祖父差距太大。

在祖父去世后的几年里,有很多次,我在路上走着,遇到陌生的人,他们总能准确地说出我来自哪个村,而在此之前,我并未向他们透露过任何个人信息。他们端详着我,不停地点头,然后试探性地发问:你是不是谁谁谁的孙子?或者你认不认识谁谁谁?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之后,那人就会告诉我,他们凭着我和祖父相似的面孔,辨认出了我的出身。现代技术能准确地锁定人的面部特征,并在茫茫人海中把他找出来,而这个技能,看来在乡下就已经存在许久。

还是叔父和姑姑们,让我接受了我和祖父拥有相似面孔这个事实。他们回忆起祖父时,除了对着遗像沉默,再就是看看我,说我的某个部位像祖父。大伯说我的额头像,三叔说我的络腮胡子像,三个姑姑则觉得,我的身高和走路姿势像。只有父亲沉默不语,作为生物链条上关系最直接的三个人,祖父、父亲与我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他心里最明白。他不说,我隐约能感觉到缘由,但是让我描述到底关联在哪里,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认真地琢磨起祖父来。和祖父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对祖父如此感兴趣。如果不是别人说我像祖父,我估计祖父留在我心里的数据,只会剩下一张脸。而为了匹配他,现在我需要更仔细地回忆和审视祖父。

在回想祖父之前,我得先倒倒时光的录像带,并通过流行的大数据方式,把关于祖父的画面定格下来,然后一帧一帧地去回味。在十岁之前,祖父是住在三叔家的,我去三叔家找弟弟玩,他坐在屋檐下磨一张老刃子。看我进去,就拿着刃子朝我头上比画。他知道我最怕剃头,所以故意用这个动作吓我,使得我觉得他是堂弟的祖父,而不是我的。我被这张老刃子吓哭了,他就把我揽到怀里,用络腮胡蹭我的脸,这使我愈加怕他,便挣脱开他夺门而出。我十岁那年的中秋节前,父亲带母亲去滚牛坡的土豆地里拉土豆,一架子车土豆,毫无征兆地侧翻,来不及躲闪的母亲被压在下面。父亲把她送到县医院前,先把我安置到了三叔家,我成了暂时寄养在三叔家的孩子。我发现,这时候的祖父,变了个人一样,他的脸一直阴沉着,一会坐在门槛上抽烟,一会去巷子里朝村头张望,我蹲在屋檐下,拨弄着几颗小石子,内心慌乱而孤单。祖父看我不挪地方,就进屋拿了一颗苹果给我,我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苹果的甘甜让我想起了母亲,我说我要母亲,祖父就一把抱住我,摸着头,不说话。我抬起头,祖父的脸上也有两行眼泪。十岁那年的中秋节之后,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祖父就住进了我家,他带着祖母,来和我们一个锅里搅勺子。这话是祖父说的,他觉得我们这么小就没了母亲太可怜,就来和父亲一起抚养我们,这个时候,我才觉得祖父是我的祖父了。

为了养活我们一家,他在六十多岁的时候,选择去集市上摆摊,有时候也会去青海、陕西,我没见过他在陌生之地讨生活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每次回来脸上的皱纹都会深一些,额头的白发都会多一些。大概有十年的时间,他满脸风霜,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艰辛,而真正舒展眉目,则是在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要在省城工作,他看着我一个劲地笑,不说话。我说我要在省城买房子,他还是看着我一个劲地笑,不说话。我说我要在省城结婚,然后把他也带过去,他就哭了,说我娃有出息。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张脸,已经沧桑得可以把眼泪挡住了,泪水也已经没办法滑过他的脸颊,而是像断流的小溪,停在某处。我伸手擦干他的眼泪,背过身去,又悄悄抹掉我眼里的泪花。

回忆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了,而祖父的面孔在我脑海里开始变得重叠而复杂。他的肤色重叠了大地的颜色,我没办法准确描述,所以就笼统地称之为土色,是那种长期缺水的土,是那种每年都要被犁铧翻起来的土,也是那种埋人的土。而他脸上的褶皱,明显地重叠了草木的面孔,重叠了山的面孔,他的皱纹和柳树粗糙的树皮一个模样,他的沟壑和乡下的沟壑形状一致,我抚摸他的脸,就等于抚摸了柳树和大山;他的眼睛,则重叠了牛的眼睛,大而圆,目光里永远装着乡下,当然也重叠了羊的眼睛,漂亮,胆小,缺乏安全感,永远朝地下看。因此,一个祖父活在世上,就是一座山活在世上,一棵树活在世上,也是一头牛活在世上,一只羊活在世上。

过去,祖父是叠加的存在,现在他是个什么状态呢?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对着供桌上他的遗像发呆,也捉摸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是那些当年写在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开始能读懂了,可是,是不是已经迟了?

二十岁之前,我和父亲在同一条河里流淌,他流到东我跟到东,他流到西我跟到西。二十岁之后,我和父亲就像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了,他留在原地渐行渐缓,而我则离发源地渐行渐远。

或许因为二十年前在父亲的影子下太过于压抑,在脱离了他之后的大概十年时间里,我们仅保留着血浓于水的生物学关系,彼此却用沉默保持着距离,既不远离,也无法接近,一年到头,无非就是象征性地打几个电话,仪式性地见几次面,我做什么决定,也不会向他讨教,他做什么改变也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虽然我和父亲,在容貌上并不相似,但是在生活面前的倔强和懦弱却一模一样,如果我不向父亲低头,他永远不可能向我低头,再不缓和这种关系,时间越久,我们的关系越危险。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孩子出生了,而我和父亲关系的缓解,就从父亲被我硬生生从乡下拽到城里那天开始。如果我和他,一个住在城市一个住在乡下,我们肯定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生长,而生活在同一个区域之后,我们就像两个一样的人,竟然从彼此身上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半年前,父亲那部只能接听电话的老年机坏了,在他的要求下,给他换了一款智能手机。设置手机时,我习惯性地采集了自己的指纹和面部,新手机给父亲,结果父亲用手指头摁半天也无济于事,面部扫描就更不用说了。恢复设置时,就觉得好笑,我怎么能把自己的指纹和脸设定成父亲的手机密码呢?

不过,这也让我有了一次和父亲做比较的机会。

对比之后才发现,我和父亲的差别真的挺大,比如,他的手指头短而粗,指纹纹路还很模糊,而我的则长很多,纹路清晰;我们两个的脸部,除了颧骨一样宽大,牙齿都是大门牙发黄外,再找不到共同点。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现在不生活在一起,看上去完全是两个没有关联的人,不过血脉这东西很奇怪,即便长得不像,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甚至吃饭的口味,总有一样是逃不出相同这个命运的。

我从来不在父亲面前剃胡须,父亲也从来不在我面前剃胡须,每天早晨,我们像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错峰洗漱,不让彼此看到对方的秘密。其实,我在父亲面前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也见过我脆弱、无助、潦草的成长,他也熟悉我的性格,很大一部分来自他的遗传,所以在遇到争议的时候,我们不用大动干戈,等着心中的火熄灭。现在,我视为软肋的两个女儿,还得靠他照顾,这也成了我的软肋。

在一起住得久了,我发现,这个瘦削的,矮小的,背有些佝偻的父亲,某个时间段的面孔,竟然就变得和我一样了。我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父亲在阳台上和孩子堆积木,他们因为一个三角形的木头应该放在哪儿发生争议,三个人甚至为此毁了已经快搭建成功的积木。我赶紧打开拍照模式,准备记录下这一幕,画面里,两个孩子嘟囔着小嘴,父亲也是,他明显比这两个孩子生气,但是他憋着,讨好式地笑了。对着镜头,我暗暗想,这不是我经常做的表情吗?现在,父亲代替我继续做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两个人之所以避开对方剃胡须,无非是不想以最邋遢的样子开始新的一天。我不想给父亲看的,是我日渐油腻的形象,父亲在一天,我就得像个人样一天,这样他看着不揪心,我活得也舒畅。而他之所以背着我剃胡须,无非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苍老,他用六十三年把自己活老,却在我面前扮演着一直硬朗的形象。就这样,两个人小心翼翼,互不说破。

一直健康的父亲,突然患上了眩晕症,妻子担心父亲在家出现突发状况,建议我安装一个摄像头,我自我安慰式地拒绝了这个想法,总觉得他的身体还硬朗,不可能遭遇不测。其实,自从父亲第一次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后,我心里一直担心突然有一天他出现我们一时无法接受的情况。按理说一个小小的摄像头,说安装就安装,但是我从心里抵触监视般的关心,更不想看到另一个我和我的两个孩子在同一个空间,他笨拙地装扮成猪爸爸的样子,是我童年所不曾有的,孩子在他怀里慢慢睡去的过程,是我不能拥有的,不去想这些可以安慰自己,一旦盯着监控画面,我会心酸,我会难过,也会嫉妒,我觉得,六十岁以后的父亲,不应该再有三十多岁的面孔。在乡下,他从来没有迎合过谁,这时候也没必要迎合我的孩子,他从来没看过谁的脸色,这时候,也没有必要看我孩子的脸色。

此刻,孩子在我怀中睡去,这是难得的亲子时光。我看着她小巧的脸,仿佛看到一朵花盛开,这朵花开得沉静,看一眼,心就融化了。这是我们家的新面孔,她有着婴孩特有的精致和迷人之处,让我深陷其中。

这张面孔出现的时间是2013年8月27日下午,更具体的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就像已经忘记了她出生时我内心的慌张和欣喜。我只记得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自己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就想着我们家从此进入第四代,这张面孔将和我们一起面对生活,不知道为何突然之间会有这么多想法,以至于陷入遐想而忘记要为她做些什么。

第一次和这张脸分离,是送她去幼儿园,我抱着懵懂的她去报名,一路上还以为她会为分离感到不适,会哭闹,可是等我带她到了班级,还没办理入学手续,却发现她已经混在孩子堆里,吃起了幼儿园的早餐。

一切设想都被化解,反倒是我不自在了,在单位干着工作,心里却空落落的,不时翻看着班级群里的动态。幼儿园的老师们,已经熟稔各种应对孩子的方式,她们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得心应手。被她们发到群里的每一段视频,我都反复地观看,突然发现,我竟然无法一眼找到她,视频里,所有孩子的外套都是统一的黄色和绿色搭配,所有的孩子的表情都是一致的。

隔着屏幕,我恍惚而又急切。

节假日带孩子去乡下,是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在此之前,我曾尝试着带她去商场寻找快乐,小火车一圈一圈地转,孩子眼里的世界却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无非是咖啡店附近是文具店,肯德基旁边是婴幼儿用品,招牌统一,我无法描述这些场景是否就是大家所说的城市镜像,我对城市都没有深刻的认知,无法将生活着的这座城市介绍给我的孩子。

乡下对于她来说,其实也是跟城市一样陌生的所在,她不懂一群羊的欢乐,也看不明白坐在巷子口等我们的曾祖母有着怎样的孤独。但是她似乎对乡下有天然的亲近,车子一靠近大山,她就一直盯着看,看到兔子就兴奋地大喊,看到野鸡就开心地尖叫。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一张开心的脸,这是孩子应该有的面孔,欣喜而又复杂,面对陌生的世界,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孩子气。

我还记得刚学会走路那会回乡下,把她从婴儿车上抱下来,她迫切地要在这块土地上行走,小布鞋落在墟土上,先是好奇,然后试探性地前进,踩到小坑的时候,明显不悦,再踩到小石子,就哇一下哭起来,这颗小小的石子就让她的好奇变成了不满,但是她又不让人抱走,倔强地朝前走。我越发觉得,她天然地亲近这土地。

随后的几年,藏在这孩子血液里的乡土情结,逐渐蔓延开来。她跟着邻家留守的孩子堆雪人,用小石子挡住蚂蚁的去路,跟在羊的身后学咩咩咩叫,吃饭的时候蹲在一条狗的身边,肉让狗吃掉,汤也给狗喝。她还喜欢把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折回来插在瓶子里,带画笔去田野里要给一棵歪脖子树画像,在一座土堡子下面睁大好奇的眼睛。我不断用手机记录着她的表情,让面对牲畜、草木、孩童、村庄时的面孔留在相册里,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是一个城里孩子的别样童年。

离别的日子是这段童年里最伤感的部分。每一次当我们收拾行囊要告别村庄时,孩子的表情就沮丧起来,她的面孔里带上忧愁,我们承诺很快就回来,还是无法让她缓解。我们收拾衣物的时候,孩子也在收拾,她想把八十几岁的太祖母带上,想把土狗喜喜带上,想把邻居家的小女孩带上,想把自己摘的野花带上,想把给树画的画像带上,甚至还想把那座土堡子也带上。可是除了记忆,我们什么都带不走,孩子的沮丧变成了哭泣,她泪眼婆娑地和太祖母告别,惹得曾祖母也抹起眼泪。

回到城里,每个星期六的上午10点40分,我和孩子总会准时出现在绘画班,这是我为她报的唯一一个培训班,完全出于孩子的喜好,我不想强迫她接受太多的看起来有益于孩子未来的培训项目,我希望她的童年能随意一些,就像被她画出来的那些线条一样。她似乎也明白我的用心,每次都很认真地配合着我。

最开始,她专注于线条,各种线条,平行的,交叉的,粗的,细的,黑色的,红色的,她眼里的世界如此单一且清晰,我知道这是她最开心的时间,没有升学的压力,不需要分辨英语单词里的各种形态,也不用操心粮食和天气,她一抓起笔,就是一条线,滑顺得如同她娇嫩的皮肤。

我向她的美术老师请教关于线条的常识,他为我分析了线条所隐含的信息。才发现,线条清晰、力度适中,是一个孩子最为正常的表达,代表着情绪的稳定,是不是意味着,她画出清晰的线条的那天,她的情绪是最为稳定的。而当她手里的线条变得模糊,甚至细到看不清,就说明她的内心是压抑的。可是她从不告诉我,这一天她缺乏安全感,她的胆小我未曾察觉。

我一直不希望看到她的画笔过于强劲,甚至把纸戳破的画面,老师说,这时候的孩子,心里住着一头小豹子,具有攻击性,她把白色的纸作为发泄愤怒的出口,而手里的画笔,则是武器。

每一周的美术培训班都有不一样的表现,我除了用拍照的方法记录下来之外,别无他法。第一次做父亲,我完全忘记自己童年的样子,对于孩子,似乎只有满足,顺从,在这两者都无法让她安静之时,也会有愤怒,也会暴跳如雷,而那时候,她就像戴上了面具,看着如此陌生。很多时候,我学着收敛自己内心的野兽,以图用这样的方式换取她内心那头豹子的好脾气。我不希望她小小年纪画笔之下就出现美术老师所说的最糟糕的状态,如果她的画笔总是改变方向,总是过于强劲,那就说明可怕的犹豫、焦虑和自我隐藏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这不是一个5岁孩子应该有的面孔,我小心翼翼守着这边界,就为了让这张面孔,保持灿烂而天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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