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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 条(第1页)

词条

桃花

少时家贫,屋子里没什么好物件给我玩,我只能蹲在院子里玩土,晴时堆城墙,雨时修水渠,两只手总是沾满了土,童年也像屋子对面的山头一样,灰突突的。其实,清白之年,整个村子也贫,站在山头上往村庄里看,青瓦遮盖着一座座土坯四合院的简陋,宽大的树叶子挡住一整座村庄皲裂的皮肤,不过一个精沟子的孩子要是突然跑出来,这一切就都藏不住了。

说起遮丑,夏有树,秋有收成,冬有雪,村庄的四季只有春天略显尴尬。这时候,人从冬闲里还没走出来,眼睛闲着就四处看,这才发现,生活着的这座村庄真贫真丑。

好在还有一山的桃花,它们住在村庄北边的陡坡,老一辈人说,这里连牛都走不成,上去就会滚下来,就给坡取了名字叫滚牛坡,不过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一头牛从坡上滚下来,倒是见那桃花,风一吹,一片一片落下。

坡上有间隔一米多宽的梯田,却不种作物,就那么荒着,草木按照各自的习性野蛮生长,于是这里就成了村子里最接近原始状态的所在。一到春天,异常热闹,满山的桃花一开,滚牛坡就像画一样,挂在半山腰上,生活的调色板显得生动起来。

这桃花因为长在山上,所以也叫山桃花,可我们更愿意叫它野桃花。

一个野字,既概括了它所在的位置,蔓草在野,桃花也在野;还很准确地说明了它的生存状态,野就是无章可依,说开一下子就开了,不给任何人打招呼,说败就一夜落光了,你都来不及记住它的美。

花是粉的或红的四瓣花,冬天的身子还有一小半还没挪出村子,春天的风就从远处吹过来了,先是冰封的水坝被吹醒,紧接着是土地渐次软和起来,不管是冰面还是大地,它们在春风面前都表现得有些腼腆,而桃花才不管这些,野桃花野桃花,就以“野”的方式迎接春天,她先在光溜溜的枝条上生出一个小骨朵,还没等接到春风的讯息,骨朵就破了,桃花用四个粉色或红色的瓣,来唤起这死气沉沉的村庄。等春风吹过来的时候,桃花已经出落得像邻家丫头了,粉嘟嘟的,在蓝得过分的天空下撒欢。之后,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才汹涌而至,可惜桃花已经提前美过。

我总觉得“红肥绿瘦”这个词说的就是这满山的桃花,你看野桃花一开,远远看去,只有花儿不见叶子,靠近了才发现椭圆状披针形的叶片,小鸟依人般衬托在花瓣之下。等花瓣落了尘,叶子才伸展开来,拨开看,几个毛茸茸的小毛桃藏在身下。

野桃花开花,也结桃,不过这桃儿是不能吃的,它们压根也不准备长成桃子的样子,长到杏子一样大的时候,就不准备再长。

桃花结出来的果子,体型微小,味道生涩不可食用,但桃仁可入药。野桃花孤注一掷地绚烂过之后,结出的小小毛桃,像村庄里那些精沟子的孩子,漫山遍野跑啊跑啊,最后在母土上落地生根。我们提着柳条编织的框子,去滚牛坡捡小毛桃,蜕皮之后的桃核,佛珠一样,讨人喜欢,最关键的是,拿到镇上还能换零钱。

桃花的出现,扩展了村庄的想象力,最突出的表现是起名字。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村庄里起名字已经从狗剩、麦成、满仓这样的期盼,转移到了桃花、爱桃、爱花这些明显浪漫的字眼上。姑娘们的名字开始带上花的香气,于是,每个村庄都有了几个叫桃花的女子,她们混在人群里,抬起头就像桃花开在山头,面若桃花说的就是她们,她们叫桃花,也有着桃花的特性和命运。她们肆意地开过一季之后,被毛驴、架子车、自行车、拖拉机一一拉出村外,变成别人炕上的女人,脂粉在第一次开过之后就褪去了,素面朝黄土,直到把自己变成一抔黄土。

桃花还让我的童年变得绚丽起来,那时候,我们去滚牛坡,在漫山的桃花下躺着,看天空蓝得快要能映出我们来,许是受到花粉的刺激,小小的内心里生出电视剧里的台词来:我们在桃树下结拜吧。于是,我们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刘备关羽张飞,在涿郡张飞庄后那花开正盛的桃园,备下乌牛白马,祭告天地,焚香再拜,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没有乌牛白马,也没有焚香,我们朝着村庄的方向跪下,向天叩首,向大地叩首,向彼此叩首,这个光景,如果有风吹过来,恰好落下些桃花,仿佛这一拜,就让满山的桃花都为我们开了,又败了。

可不是吗,它们开了又败了,给谁开不是开,给谁败不是败。于是,我一直多情地觉得,滚牛坡的桃花会为我开一辈子,败一辈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到春天,我就会想起滚牛坡上的桃花,时间一长,桃花就像生物钟,它一开,乡愁就迅速笼罩了我。

诗人张枣说“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今夜,我要将梅花篡改成桃花,将南山篡改成我的滚牛坡,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桃花便落满了滚牛坡,这样多好。

在故乡,我就是一个皇帝,等着她骑马归来,面颊温暖,羞涩。

逃离

每一次返乡,都像一次声势浩大的逃离,短暂的停歇之后,众目睽睽之下动身,朝着村庄的反方向行进,把村庄扔在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你会看到后视镜里的亲人们,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朝你挥手……你瞬间就眼眶湿润,这预示着逃离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可这失败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你看后视镜里,连群山都在奔袭,它们似乎也在拼命地逃离,而留在身后的人和物,只是没办法逃离而已。这时候,你才想起来,村庄里逃离的事物越来越多,多到你都数不清。

莜麦上场核桃满瓤,这句民谚里的两种事物,最先从民谚里逃离。那时候,割了麦子,人们就等着收获南山的莜麦,它虽然也有一个麦字,但是却没有麦子的待遇,做不了主食,饥馑之年仅能果腹。不过,人们并没有因为它的身份而嫌弃,还根据它的特性,做出比麦子更有嚼头的小吃,比如甜醅,再比如莜麦面窝窝头。你可能会问,莜麦怎么能与核桃搭配到一起呢?在我的村庄,核桃树有着鹤立鸡群的优越感,它拥有任何树种都无法比拟的宽大叶片,以及所有树都羡慕的高度,更为神奇的是,它把坚硬的果实藏在绿油油的皮里,并且用叶子遮盖起来,因为树身自带滑溜溜的保护装置,你想知道一颗核桃到底是什么味道,除非等到秋天叶子都落光。心急的人们哪能耐得住性子,就想各种办法摘核桃,结果发现,摘下来的核桃砸开后只有一包嫩嫩的带水的瓤,后来有人发现,莜麦割完的时候,核桃的瓤正好就瓷实了,嚼起来脆脆的,还带着油的香味,于是就有了“莜麦上场核桃满瓤”的民谚。

现在,民谚还在,莜麦和核桃树却找不到了,它们用自己的方式逃离了村庄。最初,村庄的巷子里都有一棵核桃树,从山上下来,一看到核桃树就看到家,夏天的时候在核桃树宽大的叶子下面躲日头,关于狐狸的古今一讲就能讲一天,讲到要紧处,有叶子突然落下来,还以为是狐狸从树上下来了,我们吃着核桃,坐在核桃树下听着古今,却忘记了给核桃树说些什么,也忘记了给它修剪树枝施肥打药。有一天它的大半个身子突然枯黄,大片的叶子在夏天落下来,我们就坐在叶子上听古今,丝毫没有看出一棵核桃树逃离的端倪。后来另一半也枯黄了,这时候人们才发现,一棵核桃树在人的眼皮子底下逃离了,核桃树的魂已经不知所终,只留下一棵光秃秃的树,不长叶子,不长核桃,挡不住日头也吃不到核桃,几个人就三下五除二把它给砍了,只剩下半截树桩留在原地。

一棵核桃树逃离了,然后是另一棵,接着是下一棵……等我们回过头来想吃着核桃坐在核桃树下听古今的时候,才发现村庄里已经找不到一棵核桃树了。莜麦也是一样,明明和小麦长得没什么两样,还比小麦营养价值高,却只能成为副食,只能在小麦歉收的时候出生。小麦收割的时候,一家人从早忙到晚,收割后的小麦整齐地码放在场里,远远看上去就像个粮仓。到了脱粒的那几天,几头毛驴拉着石轱辘转啊转,碾出亮堂的麦粒晒上一天,就被送进了粮仓里。等新麦碾出面来,先不急着倒进面柜,女人们挖几碗新面,蒸了馒头烙了饼,炕桌摆在四合院中间,敬天敬地之后,一家人才把新面倒进面柜,然后蹲在院里吃新麦做的饭。这一切都充满了仪式感。

再看看莜麦,一个人慢慢悠悠晃到地里,割一会蹲在地垄上抽一锅旱烟,好不容易割完了,拉回来场里一扔,几个女人扛着连枷和麻棒就来了,乒乒乓乓一晌午,莜麦就告别了麦秆,被装进麻袋里扔在粮仓的犄角旮旯里,什么时候想起来,就看它的运气。躺在粮仓里的莜麦,最后也忘记自己还是粮食,能变成面,能填饱肚子,它自暴自弃,因为不透气开始发霉,有老鼠嗅到味道,半袋子莜麦被一夜之间搬空,等人们想起莜麦的时候,提起袋子,只倒出一些老鼠屎来,莜麦用这样的方式逃离了村庄。

我还记得赶着毛驴驮着半袋子莜麦去集市上磨面的情形。

毛驴走在我前头,我跟在毛驴身后,一前一后,我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揪蒲公英,毛驴一会儿啃路边的苜蓿,一会儿用蹄子刨地上的土。我们哪像个赶集的样子,这简直就是享受这人间最欢乐的瞬间。女儿出生后,我带她回村庄感受乡土气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毛驴,我准备向她介绍并让她体验赶毛驴的乐趣,可是却扑了个空——在整个村庄转了一圈,没见到一头毛驴。

在莜麦逃离村庄之后,毛驴也逃离了?也是,现在种麦子用的是旋耕机,收麦子用的是收割机,碾麦子用的是脱粒机,磨麦子用的是磨面机,在麦子从种子变成面粉的全过程,看不到毛驴的影子,它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虽然我的女儿还指望着我介绍一只毛驴给她,看来我也只能像写一篇散文一样,用粗笨的文字向我的孩子描述毛驴的长相和特征,用我童年的记忆描述毛驴的用途以及乐趣。

和核桃、莜麦、毛驴一起逃离的,还有糜子、谷子,以及收这些作物的镰刀、石轱辘、石磨,后来我发现,连枷、架子车、面柜这些和作物们有关联的物件,也都一一逃离了,我不知道它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逃的,总之我再也见不到它们了,或者见到的也是无法转动的连枷、少了轮子的架子车和空空如也的面柜……这些曾经担任着重要角色的物件,突然一下子从大地上消失了,就像谁启动了删除键,原本存放它们的地方,干干净净。我甚至发现,连大地上的地界都逃离了。最开始,大地是一整块的,只有河流将它们分开过,后来路也将它们分开过,再后来房屋也将它们分开过,再后来,它们就变成了一块一块,属于不同的人。我见过分地的过程,人们用米尺将一块地准确到厘米,然后在恰当的数据范围内,分出几块,两端扔一块石头就算画出了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有不放心的,就在地界上齐齐地码上石头,一块地就真的成了两块地,这边种玉米,那边就种小麦,不重复,以免过界。人和人之间小心翼翼地恪守着界限,植物却不管,这边的玉米长到那边去,那边的小麦溢到这边来,眼尖的人一把就拔掉了,不让对方知道。牛却不管这事,到了秋天耕地的时候,它一蹄子就把这边的石头踩到那边了,于是两边就剑拔弩张,恨不能跨到对面去。村里经常会出现为地界打架的事情,爷爷做村长的那些年,没少处理过。

没几年,这事就消失了,我跑到地里一看,哪里还有地界啊,地已经回到了原始的样子,不是被荒草覆盖,就是被机械化种植的作物填满,看不出任何分界线。地界算是在人的眼皮子底下逃离了,有时候就为那些曾经为地界吵嘴的人不值,你们为它打得死去活来,后来它们就这么逃离了,谁也没察觉,谁也没有为此和大地吵一架。

总觉得是植物、牲畜和物件们背着人逃离了村庄,后来才明白,人才是逃得最早最彻底的。先是一个人出去,越走越远,在别的地方安营扎寨,收起方言,混在人群中把自己打扮成村庄以外的人,然后是家人也跟着他的脚步出去了,大门落锁之前,把储藏了几年的粮食腾空,把牲畜赶到集市上卖掉,把家具送给亲戚邻居,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人们用一件件物品填满的四合院,重新空下来,盛放旧时光,收留麻雀和野狗。

逃离,不仅改变了村庄的秩序,还把人辛辛苦苦经营下来的光景也一一抽离,表面上看,一切变得快捷简单了,节奏也越来越紧凑,可每一个人的内心其实是出现了一个大洞,逃离的东西越多洞越大,人越觉得孤独。重新回到村庄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去填补,时间长了,人的心就像麦收后的村庄,变得空空****。

就在人们快忘记他们的时候,有一天,村庄里突然来了车队,一袭的黑色,上面裹着白布,大大的奠字明晃晃的,让行走的人和风以及阳光都停下来,注目。大家开始猜测红色的棺木里躺着的那个人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盛大的仪式,诰文上那几行字给出了答案,牌位上的那个名字,却是陌生的,有人质疑这要入土的人到底是不是这村庄里的人。老人从牌位上的先考某某某确认出了死者的信息,这是最早一批逃离村庄的人中的一个,老人们看着这车队,这阵势,满腹感慨,扔出一句话来:离家出走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回来。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要回到村庄,老人们心里跟明镜一样,他们知道,这村庄不大,可是从这里出生的每一个人,都注定逃不出村庄的手掌心,每一个逃离的人,最后都以死的方式回到这宿命的安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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