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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3页)

不过这时贾立群再次显露出自己在学习上的特点:他更喜欢钻研式的学习,而对死记硬背的东西有些怵头。但很多医学知识就是需要死记硬背的,比如人体器官的名称。为了学好解剖,贾立群曾把头颅骨借回住有6个人的宿舍,抱在怀里反复琢磨,记忆进出血管和神经的不同小孔。看着看着就进了梦乡,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与那具头颅骨同榻而卧共枕而眠。

1977年年底,贾立群自北京第二医学院毕业,并被分配到北京儿童医院。此前儿科系60多人都在北京儿童医院实习,但最终仅留下了20人。原定报到时间是1978年1月3日,但大家担心这样一来将来的工龄会少算一年,于是改在1977年12月提前报到。

入院后,学儿科的贾立群被分到放射科。按照一般理解,放射科是服务于临床的辅助科室,而且有辐射,很多人不愿意去。开始贾立群也不看好这项工作,不相信在这一岗位能做出什么成绩。他至今也不知道,是不是档案里“华中工学院无线电系”的志愿影响了这次分配?但带他的老师告诉贾立群,这里面还是有很深的学问的。

贾立群在放射科一干就是10年。

1982年,当贾立群在放射科干了5个年头之后,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后更名为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的曾津津来到放射科,此后与贾立群共事多年。开始曾津津也不喜欢这一职业,甚至想找后门儿离开,但老一代医生胡亚美告诉她,这里的资料最全,放射科主任徐赛英是相当有造诣的前辈专家,还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当时徐赛英比较喜欢3个年轻人:孙国强,曾津津,还有一个就是贾立群。原因是他们3个人都很爱学习,工作起来非常认真。

徐赛英有一种观点:检查报告能说清就应该尽量说清,不要模棱两可。这一点对贾立群影响很大。

据曾津津回忆,从那时起就能看出,贾立群工作从来不急躁,凡事一定要认认真真,力求尽善尽美。贾立群看片子都与别人不同,别人插在灯箱上就看,而贾立群不同,他看得非常细致——远看,近看,正看,反看。那时的片子不像现在这样能在电脑上看,只能凭肉眼看;而且当时片子是水洗的,冲洗的不是特别干净,有水印,有时会有“伪影”干扰。别人可能就看一眼,但贾立群看得很细,先插在灯箱上,往后退。房间也就三四米,后面有个水池,贾立群经常退着退着就碰上了,然后他再往前走回来看。

不管是造影还是透视,只要落到贾立群手上,一定要看清楚、看明白。而且贾立群写的每一个报告都很细致,从来没有烦的时候。

后来曾津津写论文,需要总结以往的病例,发现只要是写得特别认真的,署名一定是贾立群。

1988年,根据张金哲院士的建议,北京儿童医院添置了第一台黑白B超机,贾立群被抽调组建超声室。此前贾立群从没见过B超机,儿科B超在国内也是一片空白。1989年9月,医方选派贾立群前往中国人民解放军301医院学习,为期1年。

贾立群抓住机会努力学习,很快便掌握了B超检查的基本技能。但成人B超与儿童B超毕竟不同。比如从一些症状可以准确判断成人得了什么病,但对孩子却不行,因为孩子在不同年龄段有可能得不同的病。1990年10月,贾立群学成归来,他白天做检查,晚上则到手术室观摩手术,与临床医生交流,反复检验自己的诊断,查找实际病例与诊断之间的差距,不断积累经验。当时国内资料奇缺,只能从难以获得的国外资料中采撷点滴。贾立群脱产学了半年英文,借助字典通读了英文版的美国超声学专著《儿科超声学》;贾立群还自学了日文,研读了日文版《小儿外科》杂志的“胎儿型结肠专号”。此外贾立群还把手术中切下来的标本拍成照片,对照B超图像仔细比对。多年之后,B超设备早已更新换代,但贾立群跑手术室的习惯却保持至今。

给孩子做B超难度比较大,尤其是腹部检查,探头压在孩子身上重不得、轻不得——重了孩子会哭,轻了又看不清病变。为了提高检查速度,贾立群在自己身上实验,最后发现用小器官探头比用常规探头效果更好。这种给成人检查甲状腺等器官的高频探头,虽然穿透力差,但清晰度高,特别适合为孩子做腹部检查——孩子腹壁薄,前后径小,小器官探头可以看到许多不易看到的病变和微小病灶。

高频探头不仅有效,还能减少患儿的痛苦。一名刚满月的患儿反复呕吐,瘦得皮包骨头,像个小老头儿,医生怀疑是先天性幽门肥厚性狭窄。确诊方法是去放射科做钡餐检查。所谓“钡餐”,就是把石灰粉一样的硫酸钡粉末加水冲成奶状让孩子吃下去,这种物质在X光下可以看到,从食道跟踪到幽门,观察通过的情况以做出诊断。因为孩子的幽门本身已经受阻,胃里再积蓄了这些外来物,在强烈蠕动后就会把它们全吐出来,甚至是喷射状呕吐;而且在呕吐过程中,还可能把硫酸钡呛进肺中,造成吸入性钡剂肺炎。贾立群来自放射科,他知道这一检查有多痛苦:孩子哇哇大哭,家长默默流泪。自1991年起,贾立群开始用高频探头为孩子做腹部B超检查。只要怀疑是先天性幽门肥厚性狭窄,不做钡餐,直接上B超,而且诊断精准。确诊后外科再施腹腔镜手术,孩子痛苦减少,预后也好。

使用高频探头,加温耦合剂……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进,减少了对孩子的刺激,使检查速度明显加快。后来贾立群把经验介绍给同行,这些做法很快在各家医院推广开来。如今用高频探头给儿童做B超检查已成为国内儿科通例,但应该记住它最早的发现者和实践者——贾立群。

就这样,贾立群在B超机前一干就是20多年。但在这20多年里,被电话影响的不仅是一个人。所以在贾立群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奉献中,不应该忘记贾立群背后的妻子和儿子。

贾立群1982年结婚,妻子贾京燕与他同姓,是进修学校的一名教师。贾京燕白天要上课,晚上要休息,夜间反复叫贾立群,不可能不影响她。尽管手机铃声调成振动,但起床总会影响到别人。被叫起19次那次,妻子难免有些抱怨:“你这一宿光在这儿做仰卧起坐了。除了你医院就没人能做B超了?”后来贾京燕为贾立群建了一个微博,注册的名字就是“西城夜猫子”。

贾立群太忙了,所以贾京燕一生都在等待贾立群。等他哪天不那么忙了,周末陪自己出去遛遛弯,哪怕只是去趟超市;等他哪天不那么忙了,假期陪自己出去玩几天,哪怕只是北京郊区。说到激动处,说到动情处,贾京燕不禁抹起眼泪。但她从不敢奢求,因为她知道贾立群每天有多累,有时吃完饭恨不得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而贾立群同样不敢有任何承诺,他怕承诺后自己做不到。

2011年贾京燕退休后,每天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为贾立群预备早餐。她知道贾立群不吃午饭,晚上也很难按时吃饭,下午可能会随便泡块方便面或找些熟食凑合。贾立群的妻子还担心贾立群有高血糖和高血压,在膳食上也尽量控制。

对于妻子所做的一切,贾立群由衷地感到愧疚,自知对不起她的事情不是一两件。2011年夏天,雨天路滑,刚退休的贾京燕不慎摔倒,左腿腓骨骨折,在家卧床休息。贾立群本来说好中午给她从食堂买饭,结果她等到晚上8点都没看到贾立群的影子——贾立群一忙就给忘了。贾京燕哭着打来电话:“你要饿死我呀!再不来送饭,我就要打110报警了!”不过贾立群脾气很好,有时夫妻俩难免吵架,但只要一吵架,“医院来电话了”的手机就会响起,后来贾京燕才知道,贾立群用另一部手机给自己打电话,以便借机逃之夭夭。

贾立群夫妇在1984年有了儿子贾悦。夫妇俩是双职工,没时间照看孩子,孩子生下来56天就在医院幼儿园给他报了名——56天!

几天后就入园了。贾悦上幼儿园时,贾立群还没住上医院宿舍,蜗居在六铺炕的一栋筒子楼里,距医院至少10公里的路程。为了赶时间,贾立群在鼓楼地铁站和复兴门地铁站各放了一辆自行车。路上十分惊险,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贾立群一手扶把一手抱孩子。

当时地铁里没有本次列车和下次列车到来的时间提示,但贾立群已经掌握了规律:感觉一阵风迎面扑来,说明有车进站,连忙抱着贾悦紧跑两步。假如时间掐算得准,半小时即可抵达医院。

贾悦上学了,贾立群也没时间过问,主要是贾京燕在管。每天上学、放学,贾悦在家和学校之间的往返时间至少两三个小时。每天六七点钟,儿子从中关村上320路公交车,贾立群骑车在玉渊潭公园接他。但因为加班,忘接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两回。

一天下午将近5点,肾内科一名3岁的住院患儿病情加重,多日少尿,初步诊断是急进性肾炎。这种病的特点是发病快,可能在数日或数周内急剧恶化,最终导致肾功能衰竭。病情紧急,需要立即做肾穿活检以确定发病原因,这就需要B超定位。孩子偏胖,加之哭闹不止,图像不清晰,穿刺不顺利。贾立群一边哄孩子,一边用探头引导医生进针。与此同时,窗外下起瓢泼大雨。穿刺成功后已近7点,贾立群突然想起,儿子还在车站等着呢!贾立群伞都没拿,骑车冲进雨里。小学一年级的贾悦正孤零零地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连书包里都灌满了水。贾立群又心疼又生气:“你傻不傻啊,不知道躲雨啊?”贾悦委屈地大哭:“上次你忘了接我,我差点儿走丢了,你说以后就让在车站等着,不准动!”贾立群的眼泪当即就止不住了。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当年与父亲一起打篮球的小男孩上了大学。读计算机专业的贾悦经常在电脑上为父亲总结病例,制作课件。

贾悦学习非常用功,出国读书也非常节俭,只在随导师来京开会时才回家探亲,平时通过网络与父母联络。贾悦在国外获得了硕士学位,还想再继续攻读博士,但贾立群实在没能力再供下去了——一个从来不肯收一分钱红包的医生,自己孩子的博士学业却无力去供。

好在贾悦非常争气,获得了足够的奖学金,同时为导师兼职工作。

王佳梅刚来北京儿童医院的时候,也不喜欢做B超医生。她认为做B超检查不像一名正经医生。学医的人都有一种情结,希望挂着听诊器、手持手术刀为病人看病,她的一些同学宁可选择小医院,也要做一名真正的临床医生。不过在贾立群的影响下,王佳梅渐渐了解,B超也能打出一片天地。

刚开始独立值班时,王佳梅心中多少有些忐忑,生怕出现自己处理不了的情况。贾立群对王佳梅说:“你别害怕,有事电话找我。”

有一次科里送来一名刚出生的男孩,B超显示阴囊里没有睾丸,但腹股沟处却有一个大包。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肿瘤,一种是睾丸扭转坏死。若是前者可以等待时机再手术,若是后者则必须马上处理,否则睾丸可能彻底坏死。王佳梅判断是后者,但这么大的事她不敢轻易做主,马上向贾立群求助。从电话里王佳梅就能听出贾立群的疲惫,知道他前一个晚上肯定熬夜了,但他还是匆匆赶来了。

贾立群检查后肯定了王佳梅的判断,但后来王佳梅才知道,贾立群昨晚又被叫来多次,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随着贾立群的悉心培养,北京儿童医院的B超医生除了能应对各种B超检查,还都各有专长:王晓曼擅长诊断肿瘤,王玉对髋关节颇有研究,王佳梅专攻胃肠道疾病,其他诸位也都各有千秋。现在出现在临床医生笔下的,除了“贾立群B超”,还有了“王晓曼B超”“王玉B超”“王佳梅B超”等,产生了新一代品牌检查项目。

目前北京儿童医院超声科拥有高档彩色多普勒超声诊断仪12台,医生15人左右,年检查量超过15万人次。据说现在儿科系毕业生对超声科也不像以前那么拒绝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有贾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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