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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第1页）

十一月初七

也是凑巧，我在海原发长征的班车上，和同座一个比我年长者拉闲，我说了我的干头，他一听来了兴趣，班车在鸡窝山转弯抹角时，他给我推荐他的哥哥李登奎，说了他哥哥县城的住址、电话号码。他本人叫郭登举，一个状元及第的名字。甘盐池老城人。

我问他哥哥姓李他为什么姓郭？他说他外爷家地震打绝了，没有根后，哥哥给外爷顶门姓了李。

我按时找到李登奎先生家。他住的地方，是亲戚家的。亲戚搬到了银川，他们搬到了亲戚家，既给亲戚看了房子，又带孙子上了学。他和老伴陪着六个孙子在城里念书，可见他们对知识的渴求与重视。

李登奎先生76岁，耳聪目明。他说民国九年海原地摇前，甘盐池城里人住得满满的，街市繁华。秋季雨水特别多，房里漏得住不成，在草垛上撕个洞，人住进去避雨。大雨一直下到冬季来临之前，房墙都下的不硬棒了。十一月初七过庙会，城里做买卖的人都在看戏，城隍庙里面响的咯嚓嚓的，会长跑进去一看，轿楼摔到了地上。会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地摇了。城里一阵阵摇平了，城墙摇塌了，打毙了一层人。那些打场的庄农人，眼头里的磙子连羊一样跑着呢，碰得冒火呢，还喊着说——天上的星星摇着下来了……

我大爷在打拉池教私塾，地摇时他从门里往出跑，门墩从两面合到一起夹毙了。外奶奶打到炕洞里毙了，外爷打到炕洞里胯子烧熟了。

盐城子富华得很，别处人吃不到的好吃的盐城子人能吃到。

四路八线来盐城子驮盐的骆驼客、脚户住得满满的。地摇了盐城子摇平了，人和金银财宝一律埋到地下了。

冬天不做盐，我父亲在盐湖里守盐，住在外面，没有遭劫。

他们从废墟往出挖尸体，第7天挖出个活人，是个会宁来驮盐的脚户，他问这一夜黑的时间咋这么长，险乎等不得天亮了。

甘盐池南山高家深沟，路家在那里坐山庄。山走了，从崖窑里扇出的一只鸡活下了，还有拴在牛圈崖背上的一只狗活下了，东家、伙计30多口人，还有骡马牛羊一起埋了，没活一个。

东堡子山屲里，崖窑坐了，家里五六口人都关到窑里，半年后一个娃娃活着出来了，吃光了窑里的酸菜和炒面，十个手指头刨土打洞磨秃了，指甲一个都没剩。

地大摇了40天，山一走再走，山庄一坐再坐，万家水、罗圈湾这些地方的窑洞里捂了七八家人，没有活着出来一个。

李登奎先生说，小时候他们在地震废墟上耍，邵家庄那里的地穴又宽又深，他们跳不过去。老城里许多水井都成了枯井。

地摇过后九年（1929年），北方又逢大旱灾。我奶奶从万家水走到靖远双铺，20里路走了七天，最终饿倒在双铺。我父亲领着一个地摇活下来的妹妹——我的一个12岁姑姑，要去固原东山里糊口，老城一家姓李的大户人家，要抓养我的姑姑，说是给他家做个童养媳，父亲就同意了。

李登奎先生的老伴回来了，接了几个在城里学校念书的孙子回来了，我不好意思再纠缠他说下去，起身要走。他老伴很热情，洗手展案，要留我吃饭，我推辞还有别的事，赶紧走了。人家那么大年纪，老老少少的家口也这么大，怎么好意思混这口饭呢。

2016。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