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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证（第1页）

难民证

西门马路坡子，一个卖菜老板喊道：“刚铲的，新鲜的，这个白菜圈湾的。”

圈湾关桥乡一个自然村。

我过去和卖菜老板拉闲，他说他不知道个啥，他父亲爱跟人逛闲。他说的逛闲，是拉闲的同义词，也与款闲同义。他说，我父亲的外父，也就是我的外爷，从高房子上摇下来摔坏了，……唉，我没记住，你问我父亲去，我父亲比我知道得多。他仰起头用下巴给我比画出找他父亲的路线。我父亲大名李德秀，你到城关一小往东门外头那一道坡坡打听去。

我沿着他嘴努的路线，在东门坡坡转到天黑，五月十三的月亮出来，也没有找到李德秀老人。

我走进一个出租房密布的大杂院里，里面坐了五六个男人玩手机。那么好的月亮没有打动他们。我进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我真正出现在他们群伙，他们还是警惕地观察我。有人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想找人款闲。他们睁着眼睛看我。我开门见山，话题直接切入海原大地震，略顿了片刻，接着就是七嘴八舌。

夏先生，他母亲的娘家在八斗坪套垴，他听母亲说，地震那一夜，套垴上演牛皮影娃子，我外婆和庄子上的人都坐在一个大窑里看牛皮影娃子，只听啝唥（héléng，沉闷的巨响）一声灯灭了。

有人喊着对戏班子的头儿说，班长，灯里没油了，给灯里填些油。

窑里的土呛得人气短地吸不进去呼不出来。看影娃子的人还不知道是地摇了。窑门上的人打坏了，窑垴活下的人才知道窑塌了，接着又啝唥一声，窑门震开了一个月牙缺门，活着的人赶紧往出爬。

我外婆的头刚好打在一个板凳腿子中间，没有打坏。那个板凳把我外婆救下了。

白先生，河南人。他听父亲说，海原大地震的威力大得无数，海原地震着呢，河南房梁上挂的馍馍笼子**秋千着呢。你们还笑呢，这是真的。我们老先人在1932年日本鬼子进入中原，离开河南的。

蒋介石想扒黄河淹死日本鬼子，在扒开之前，给河南人发了难民证，动员往西去。当时有难民证的坐火车不要钱，在火车站吃饭不要钱。我父亲带着家眷逃到西安，一打听，海原发生过一场大地震人都打绝了，民国十八年又发生了一场大旱灾，饿完的饿完，没饿完的都饿着跑了，人烟稀少，土地宽广，我父亲跟音逃到平凉，听到的海原还是这个话，一口气就逃到海原城的南庄。我们在海原做纸火生意，攒了不少银圆。我父亲想给河南老家写封家信，报个平安，那时候全庄没个写信的，在邮局门口花了两毛钱，请人代写了一封信。

你问大地震的事呢，我说不上。听南庄一些老人说，史店独嘴子到了后晌，能听到鬼唱戏呢。老人说那个窑里也是地摇时捂了一窑看牛皮灯影子的人。

李先生说，黑城子有个沟里，也捂了一窑看牛皮灯影子的，半后晌路过那个沟，有人听见过鬼唱戏的。

说到这里，没人说了，一个起来走了，接着都跟上走了。

一个耀眼的星星陪着还没圆的月亮偏过中天。夜晚呈现出美好的睡色。

我想着那种再也没有见过的大花狗，我认为白先生说的有道理。吐蕃时期，黑白花儿的狗，可能是藏獒的分布与变异。

2016。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