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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1页)

二十九

《江城日报》有关企业改制的文章连篇累牍,还开辟了专栏。市电视台企业改制动态成了热门新闻和焦点话题。全市的工业大县的县委书记在改制大会上慷慨陈词:“对公有制企业就是要卖得高高兴兴、卖得干干净净、卖得彻彻底底,不留私货!不留死角!”他的讲话在电视台专题报道后,在全市引起轰动,人们街谈巷议。市委书记也在电视上大讲特讲,企业改制,要“卖”字当头,改制的形式是:一“卖(拍卖)”、二“股(股份制)”、三“租”(出租)、四“破”(破产)”。这四种办法都不行,就“送”(推送)。

区里抓得这么紧,是市里把企业改制作为了头等大事!

区里五天一汇报的例会制度,搞得烟冒火起,不行动怎么去汇报、说什么,还能说已经说过的话?而且,还有个倒计时,有些企业明确规定了完成的具体时间。经济部门,特别是乡镇办领导,一个个被逼得走转转!

全江城,从上到下,到处都在谈论卖企业,人人都在说企业改制!

区里每五天的改制汇报会,唐华还是不去参加,理由都是对企业情况不熟悉,说欧平去好些。在这一级,政府或行政一把手遇到难事往往给党委书记推,到党委书记就没有再推的,再难再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上。开会不仅仅是开会,去开会要汇报,开会回来要召开领导小组成员会议传达会议精神,研究贯彻落实意见。大的问题,还要召开党委会或者党委(扩大)会议传达贯彻,做出决定,落实到位到人。

滨江办事处是全区唯一一个没有“三农”的纯城市街道的办事处,这使它从很早起就在办企业并形成传统。城市有一些人没有职业,没有职业就没有经济来源,就没法生活,就有可能闹事。同时,城市有很多需求。于是,政府就把长期无事可干的人组织起来,针对城市需要办起一些厂、社、站等,给无工作的人找一个生活来源。城市建设需要砂石,就组织一些人在嘉陵江边筛沙洗石子;包装需要纸箱,就招来残疾人用大纸板做成各种规格和形状的纸箱;生产需要工具和劳保用品,就办综合加工厂生产草绳、木把、背篼、簸箕和手套、草帽、垫肩、云肩等。江城是川北门户,新中国成立前因战争、饥荒等原因,很多北方人往四川跑,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会赶马车,就成立搬运社,既搬运货物,也在城郊客运载人……建市后,镇改为办事处,所属企业的个数和规模相当可观,有可靠的税费收入,被收到市里,成立第三工业局管理。

20世纪80年代末,掀起“南海潮”——开发海南岛。全国风起云涌,不少单位、企业、个人前去淘金。刚建立的滨江区派人去建采石场,滨江办去办了一个砖厂,想的是要抢占先机,那里要进行大规模的建设,必然需要石头和砖瓦。谁想到,热潮很快退去,迅速由火热降到冰点,所有的投资变成了搬不走的废墟,人员全部撤离,留下“一地鸡毛”。滨江区和滨江办都是其中的“冤大头”!

滨江办原来的日子还可以过,这次元气大伤。贷款要还,不可能有上级拨款偿付的事,决定再办企业,起死回生。又继续举债上项目,先后办了砂轮厂、铝箔纸厂、炼油厂、家具厂、汽车挡风玻璃厂、棉织厂、纸箱厂、药材商行、教育印刷厂、校服厂、建筑公司等。直到前两年药材商行进货被骗,责任人受处分,才止住脚步。

几届领导要发展经济的心情不可谓不急切,不能说没有改变滨江办面貌的决心和坚韧,也不能不说追求的良苦,但是事与愿违,所办企业,除了几个没由他们直接操控的以外,其他全部或由于项目选择失误、技术缺乏、没有市场,或因为经营不善、负责人出了问题等原因,有的一两年、有的几个月就关闭,然后把债务转给下一个企业,最后一个接盘的企业就是北门外的山坡上只有两三亩地、一千多平方米破厂房的挡风玻璃厂。上项目急需资金的时候,不仅向银行、信用社、保险公司贷款,还招收西城铁路扩能的二十五个土地工每人带资五千元进厂当工人。

滨江办事处办企业屡遭“滑铁卢”的事,欧平在区委时就有所耳闻,但办企业为了积资招了二十几个土地工,企业倒闭了每个月由办事处发生活费的情况是今年春节前才知道的——春节的前一天,欧平在办公室,一伙人来找他要钱。他有些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党政办贺主任叫来问,才知道是原来办事处办企业缺乏资金,人家是带着占用土地的安置费进厂的。厂垮了,没有班上,挣不到钱,厂里又用了人家的钱,前面领导解决的是给每月发生活费。这又几个月了,快过年了,人家来要钱。欧平听了,立刻感到这是一件大事,是滨江办稳定的一个隐患!

以前办的企业多,现在改制的任务就重。时间久远,人都散了,情况很难弄清楚,改制的难度增加。只好一边对情况复杂的企业进行调查了解,一边先改相对容易的企业,完成一个少一个。

在这次企业改制调查中,欧平知道办事处名下有一个建筑公司。

这个建筑公司是一个既没财产也没人,只有一个牌子的企业。自从登记注册后,办事处没有用它进行过一次建筑活动。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办事处机关受编制限制抽不出人,也没有熟悉建筑施工和对这一行有兴趣的人,因此没有人出面去承揽工程项目、建房、筑堤、修路等等。二是对外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来负责这件事。牌子办回来,一直放在那里,落满灰尘。后来,有一个叫老汪的外地人,住在东城办与滨江办相连接的卢家湾,是个搞建筑的,需要牌子揽活路,经人介绍把牌子拿去用,承诺每年给滨江办支付一定的费用。办事处领导认为,反正牌子搁在那里也是浪费,人家拿去还能起点儿作用,办事处也多少有些收入,就叫老汪把全套证件拿去了。开头一两年,老汪给办事处交了钱,后来就没有了音信。

分管企业的副主任李洪福汇报了这件事,欧平很高兴:“这还是个值钱的东西,办事处身无长物,这还是一笔资产!”欧平这样说,是因为国家已经停止颁发建筑许可证,而当下建筑行业很来钱。

建筑公司没有什么麻杂事,还可以卖一笔钱,就先改建筑公司。他安排李洪福,让企业办派人去把老汪叫来,跟他谈——一是要按承诺交清这些年的牌照使用费;二是企业改制,这一套证照要收回出售,如果他买,可以优先。

李洪福行动迅速,很快就把老汪叫来了,但是没谈拢。老汪是一个十分狡黠的人,说这些年没找到活路,证照没用,也没年审,完全没做工程,没有钱交费。还说前些年每年年审的费用是他交的,他拿去使用时没有明确叫他负责年审。李洪福谈得冒火,但老汪就是不承认交钱。李洪福把同老汪谈的情况向欧平汇报了,欧平也很气愤。无商不奸啊!

区×委计财股长兼会计的谢旭和老汪住得很近,而且很友好。老汪回家遇到下午吃完饭转路的谢旭,两人说起话。

“谢股长在耍?”老汪谦虚恭敬地招呼当干部的谢旭。

“啊,汪老板!你才回去?”谢旭笑脸回问。

“我们咋能跟你们端‘铁饭碗’的比嘛!我们是自己找钱吃饭!”狡黠的生意人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脑子里转了一个圈,又转身向当干部的谢旭走来:“唉,谢股长!听说现在滨江办事处的主任是你们×委去的?你帮我个忙嘛!”

老汪向谢旭说了自己使用滨江办建筑公司执照,企业改制,滨江办要他交清费用并要收回牌子的事。

“没问题,我给老唐说一下就是了!老唐也爱帮忙,是我们那儿去的!”

谢旭没等老汪说完,就拍着胸脯打起包票,“这事包在我身上!”

没几天,谢旭到滨江办来了。

谢旭是借口到滨江×办有工作上的事来的,来了先到唐华办公室,把事情说了,才上二楼到×办去问了一下一笔经费的问题,走了一下过场。谢旭和欧平也非常熟悉,正在×办办公室说话时,看见欧平从门口过,赶快站起来打招呼,还跑出来同欧平点头哈腰地握手,说:“你这一天忙的,我才在唐主任那儿坐了一阵。”到唐华那里干啥没说。

李洪福谈了几次,老汪都死死咬定不松口,还是叫他交费没钱,叫他把牌子拿回来还给办事处又不愿意。

事情僵起了,改制工作催得急,欧平只好叫李洪福把问题在党委(扩大)会上提出来,让大家来出主意想办法。

会上,欧平说,一个建筑公司牌子,要十万元才卖。

参加会议的人被吸引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阵没有反应过来。

其实,欧平不是漫天要价,他的理由是,建筑业很来钱,不少人没有多高的文化,也没有多了不起的技术,甚至只会码砖,在工程技术人员的指导下照图施工,做几个不大的工程,就由原来的一个普通人、到小食店吃早餐都要挨别人结账的人,就很快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起来。有的做了一个大工程后,就开始有钱给自己修一幢楼!如果有人揽到一个工程,就缺一个施工许可证,十万块钱不就稳稳当当地进了办事处的财政,办事处的日子不就好过些了吗?

十万元是一个诱人的数字,党委委员和行政副主任等领导们,也希望办事处的企业中这个值钱的东西能卖一个好价钱,并且以为他们的党委书记神通广大,能够找到这样的一个买主。当欧平说出他并没有买主时,大家才知道心直口快的党委书记欧平表达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大家都知道,眼前的改制工作三天一个会,五天一个会,逼得有多紧,这个牌子要卖,即使在市电视台打广告,不说要穷困的办财政付广告费,就是时间上也等不及,于是各自发表自己的意见。

李洪福最着急,他在分管企业,企业改制自然就是他分管。在他心里,巴不得一下把工作搞完,听欧平说的那个价,早已涨红脸,说:“这个价现在可能卖不出去哟……”

“不说十万,五万卖得了不?我说五万有人买,就赶快卖啰!”党委委员、行政副主任罗广明腰斩欧平说的十万的价格,“欧书记说的价,如果时间允许,广告打出去,慢慢等,也许等得到有人出这个价,但是现在不行。”罗广明“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闭住嘴。

“当年办这个证也没花啥钱,我看能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卖了算了!”

知道办这个牌子情况的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姚文先明确地表示,“不要攀高价,实现不了,得之容易,弃之也不要可惜。”

干瘦的党委副书记、人大联络处主任梁正建听着别人的发言,时不时地扫视一遍全场,在会议一时冷场后,习惯性地干咳了两声,咂了一下嘴,表示为难地说:“办事处财政穷,没有啥值钱的东西可卖,这个牌子能多卖钱当然好,但是短时间又不可能……据我所知,当时办这个牌子没花钱,是不是就便宜地卖给老汪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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