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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1页)

街上有了人的说话声,间或听到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叫和自行车的铃铛响。

窗外天色已经变白,楼下小食店里煮稀饭、蒸极富特色的江城米凉面的鼓风机也嗡嗡嗡地叫起来。这个鼓风机,一年四季不分天晴下雨、刮风下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没有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不把饭煮熟、凉面蒸透,是不会停歇的。住在这幢楼上以及对面离得近的人,开始觉得这声音很吵,正是早上睡得最香的时候叫,很烦。但是时间长了,听惯了,就不觉得有多讨厌,还认为这声音具有闹铃的功能,告诉人们该起床了,以免起晚了误了事。人家做生意也辛苦,天天起早,即使有点儿小病和天冷,早上也不能多睡一会儿,十分难得。再说,店开起,不起早,炊事员和吃饭的人一起进门,吃啥?大家吃一碗凉面、喝一碗稀饭(当地大多数人都这样搭配早餐)后,还要去上班、办事或者赶路呢!自从有了这个小店,周围的人吃早饭实实在在的是方便了许多。

所以,这鼓风机的声音响了这么多年,虽然不少人心里有些意见,但是明面上没有谁说过什么,久而久之还觉得,它好像是这一小块地方早上不可或缺并且十分协调的晨曲。

欧平的家住在二楼,小店就在他家楼下。听到鼓风机响了,已经睡够的他睁开眼睛,看外面天已经亮了,清醒了一下自己,就翻身起床。

他今天要去履新——他由区委办公室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调到滨江街道办事处任党委书记。

欧平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洗漱完了就去做上班的准备。八点上班,还不到七点,时间还早,但是他想早些收拾好,新到一个地方,第一天怎么能迟到?他从来很守时,这才去,又作为领导,一开始就应该以身作则。

爱人卢秀英也要去上班,在他做自己那些事情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一起吃了饭,他给她打了个招呼后,就出门走了。

今天欧平打理了一下自己:一直二八分的头发又梳理了几下,不是一丝不苟,也不显得凌乱;穿着已经穿了两三年但是最喜欢的一套纯色西服,打了一条丝织红颜色领带;脚上半新半旧的皮鞋擦得又黑又亮。

这一收拾,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他,不仅显得更加儒雅、睿智、精神,而且看起来很年轻,十分潇洒,风度翩翩。

欧平手里提着一个整理好了的黑色公文包———这个包是他当教师时,全国第一个教师节时县里统一发的,十多年来往来于学校、赶场进城、到单位部门和下街道乡镇,一直提着这个包。

阳春三月,天亮得早,一轮红日已经升起来。

院子里,太阳金色的光芒不可阻挡地从东方拥过来,高大的点式楼在坝子中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从它两边间隙里照射过来的崭新、绚烂、可人的光瀑倾泻在地上,一片耀眼的亮堂。坝子里走动着几个到小店里买早饭的人,有的已经买了往家里走,有的正出去。

这是滨江区区级机关宿舍,住着区里的干部,院坝周围停了一些小车。欧平来到院子里,站在大门口,想看有没有到老城方向的车出去,滨江办事处在老城,搭个顺路车,坐一截,省一点儿时间。

这几年,区里的领导有了工作用车,大多数区级部门和乡镇街道也买了车。滨江街道办事处原来也有一辆车,后来卖了,他这时去当书记,上下班和开会、办事的交通问题只有自己解决。

站在这里毫无目标地等别人的车,这时的他身上光鲜,心里却很灰,有一种严重的失落感和忧虑。自己已经是一个被“贬”的人——由区委到基层,即使级别升了一级,也是到下面去——这不仅是他自己在这样想,别人也在这样认为,有的人甚至说出了口,他就亲耳听到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高兴得起来?

欧平不好意思久站在这里等别人的车来,一个人走出大门想趁早去坐公共汽车。

欧平是一个朴素实在的人,不是怕坐公共汽车挤,也不是认为坐公共汽车就低人一等,而是他家住的这个地方没有公交线路,坐公共汽车要走很远,要穿街过巷,横跨一条干道,到对面去坐,下了车也要穿街过巷,转弯抹角,走十多二十分钟,才能到他即将上班的地方。这样两头加起来,就要多花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早上赶时间上班,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特别是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三天前,区委领导送欧平到位,他是坐他们的车去的,没有感觉有什么不方便。今天自己去,才感到没车,短短一段路这么难。

这次工作变动,欧平心里很不情愿。

欧平是当教师参加工作的,后来读大学中文系,毕业以后在教育上待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就调到区委宣传部。那时他已经是中学一级教师,虽然此前还当过管辖全公社十几所学校的教导主任,在原来县下面的区教办工作了好几年,但是因为没有脱离教师身份,正式改行当干部还是被认为是新兵,早上一到办公室就扫地抹灰,然后提着水瓶上下四五层楼到院子里去打水,冬天还要生火,一天打杂跑腿。当然,主要工作是写材料,写了大量的公文,包括起草文件、写领导的讲话稿、撰写有关文章等等。几年后换届,调到区委办公室分管文秘工作,后来主持办公室全面工作。在两个部门的八九年里,直接为区委几届领导服务,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给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是全区公认的一号“笔杆子”和“老资格”。

就所处的环境来说,很有工作之便,每天接触区委主要领导,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个人要求。作为知识分子干部,他单纯率真,不愿意也不善于揣摩领导心理、看领导的脸色行事。总是认为,自己是在党的一级重要组织工作,一切都要按原则办事,人人平等。

对他的这种性格,现任区委书记刘开山认为是清高,是把包括自己都没有放在眼里,因此很有些不高兴。

刘开山是“**”前的中技毕业生,最早在粮站工作,后来由于对人耿直和工作有干劲,能吃苦,被调任行政干部并步步高升,直到当了管农业的副县长,搞了一个上了省报的改土造地样板。江城20世纪80年代中期建市,在基层工作时的搭档当了市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市长,调刘开山当滨江区代区长、区长、区委书记。刘开山出身农村,对农民熟悉,懂农业,但作为市城区的政府和党委的一把手,理论修养和政策水平确实显得有些欠缺。刘开山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谦虚,甚至有些憨厚,上面有了后台,官运一路亨通以后,心里往往自高自大得难以想象。在刘开山当区长的时候,区委办公室有些事需要区政府解决,凡是有难办的事,办公室主任知道欧平耿介,都要把他拉上一起去见刘开山。办公室主任老练圆滑,往往把他这个副主任推到前面说话,自己缩在后面。他直爽,想把事情办成,难免叫刘开山为难,被刘开山认为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心里不舒服。那时因为欧平是区委的人,刘开山拿他没办法。当了区委书记以后,刘开山直接领导欧平,经常找一些事情来难为和整治欧平。

办公室的职责是当好领导的参谋和助手,欧平负责办公室工作,有时候不能不出于职责的需要,对有些不符合政策和法律的举措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

刘开山是一个思想比较激进、主张大刀阔斧工作的人,欧平说的不合他的心意,就被认为是思想保守,稳妥有余,进取不足,书生气,不理解领导的心情。在需要起草什么文件和给刘开山拟写讲话稿的时候,就笑眯眯地说写个什么什么,不需要的时候经常说:“你们一天写那些有啥用?长得出粮食不?出得了产品不?”这些话很伤人的自尊心,谁不知道写材料的辛苦?

有一天晚上,刘开山喝醉了酒,叫欧平通知一个很抖架子、很有资格的政协副主席来开会,这个副主席没有分管要研究的这个工作,不来,并且明确地叫欧平不要再打电话了。欧平把情况汇报了,刘开山还要叫欧平去打电话。欧平知道再去打电话也是白打,还要挨一顿对方的批评。欧平拒绝执行刘开山的指令。当时几大班子的领导都在,刘开山认为扫了面子,死死地记在心里。

两年前,一个镇的书记和镇长长期闹矛盾,一个乡的书记想进城到区里的部门工作,刘书记就想把欧平和政府办分管文秘工作的副主任高云鹏派去任这两地的党委书记。高云鹏比欧平年轻,爱人是附近一所中学的教师,家里无后顾之忧,那时说的是干部提拔都必须要经过乡镇街道基层的锻炼,高云鹏就抢占先机,跃跃欲试地去了那个条件好一些的镇。欧平的爱人卢秀英进城不久,城里的很多事情不知道,两个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家里确实离不开。而且,说的是征求意见。剩下的那个乡离城近百里远。于是他没有去。对此,刘开山很不高兴,认为欧平怕艰苦,气愤地说:“那你看嘛!”这以后,刘书记见到欧平,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当时,一个心术不正、人品差、对欧平久怀嫉妒和不满的一个副书记又在后面扇“鹅毛扇”,更增加了刘开山给欧平找岔子的心理。

一天,组织部部长王志东到办公室来叫欧平到自己办公室去谈一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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