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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楼花语(第1页)

蚁楼花语

1

张龙新抽空去了趟蚁楼。所谓抽空,就是在三朵不用输液、不用打针、不做检查的晚上,他用温水抹干净三朵的身子,将被子盖好,之后,他去了蚁楼。

张龙新对蚁楼这个名字有些反感,反过来不就是蝼蚁吗?把人往低处瞅。休闲区的电视中正播一档访谈节目,主持人说到房价节节攀升,张龙新嘟哝一句,涨涨涨,住死你。三朵的主治医师说,住院有压力的话,旁边去租房子,每天按时过来输液、打针、做检查,记住按时。张龙新有些犯愁,三朵每天要做这样那样的检查,全靠背。进出各个科室,时不时会碰上在旁边扶一把的人。刚开始张龙新以为是医院的义工,看着又不像,待他们张开手掌,手掌上有两个字“租房”,才明白他们游走在医院,拉人租房。但张龙新不敢轻易相信,就问主治医师,旁边那么多日租房月租房,具体哪点儿便宜?主治医师提了提压在鼻梁上的眼镜,说,据说叫蚁楼,要讲价哟。

按主治医师说的,张龙新出医院大门向右拐,第一个岔路口朝里,路一下子黑了,容得下两人通过的小巷,没有路灯。怕撞上人,张龙新一路跺着脚走路,大声咳嗽。偶尔一脚跺到砖块上,脚磕得发麻。空气湿润,有股旧棉絮的味道。大概走到巷子尽头,咳一声就亮了一盏灯,吓他一激灵。他对着几十平方米的一块空地,应该是工地的一部分,这个他熟悉。

空地上碾压的土辙还翻着,犁出的沟里蓄着水。对面耸着两层楼。待要仔细看时,灯一下子灭了。张龙新准备再咳一声,却听到一声尖叫,细而锐利,有点像钢针扎在喉管里。灯霎时亮了。借着光他看见有人坐在栏杆上,屁股悬着,抽烟,看样子抽得用劲,烟雾缭绕,如同鬼魅。因为逆着光,看着一团黑影,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哎”了一声,请问蚁楼是这儿吗?

黑影没有答话,好半天伸出手在空中招了招。张龙新朝耸着的土块上跳,脚一下陷在淤泥里。黑影嘿嘿嘿笑起来,张龙新心里爬满了蚂蟥。

有人打着手电朝张龙新这边照过来,喊顺着光走。电筒光引着他来到楼门前。楼门的楼梯间临时设了个登记处,六十来岁的男人拉亮电灯,晃着水桶粗的身子,在里面转不开身。一排钥匙挂在墙上,“L”形货柜上有部电话,柜子当面摆着牙膏、牙刷、肥皂、洗脸帕、脸盆、便盆等日用品,另一边摆着泡面、老干妈等即食品,最底层是药品,竟然还卖保险套。张龙新扫一眼楼梯间里面,搁一张简易的床,用布帘遮着一半。男人问,租房?张龙新点点头。什么时候要?叫我六指,他们都这么叫。说完伸出右手,小指后面长着一根肉瘤,光滑。六指将一张价格表递给张龙新,说,其实没得选,只剩朝南带阳台的一楼了,人昨天拉走了。别嫌晦气,杀菌、消毒、喷狗血,全做了。六指停顿了一会儿,朝南的房租贵,如果要,可以便宜点儿。

张龙新指了指楼上,问谁在叫。六指说,你说杨米啊……只要是人,病久了都会魔怔。要房先交定金,明天过来就没了。

张龙新摸出一百元,递给六指。

2

谁他妈取这个名字,没得屁眼。张龙新有点尴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米边铺被子边骂。张龙新在开着的门上敲几下。杨米回过头,脸白得像瓷。估计看不清楚张龙新的面目,弯着腰转过头好久才问有事儿?张龙新看着自己虚了边儿的黑影轻飘飘的,嵌在光里,铺展到杨米脚前。我是楼下的,姓张,他们叫我豁飘,嘿嘿,土话,就是瘦。杨米慢慢直起腰杆,张龙新像看着一个鸡蛋慢慢升起,鸡蛋的下巴部分有颗肉痣。张龙新想起民间“一痣之嘴,油汤油水”的说法,暗想命中富贵不一定运中富贵啊。这样想着就叹了口气。杨米问,有事儿?谢谢您,进出动静小点儿,我媳妇一惊醒就汗淋淋喊鬼。杨米撇了撇嘴,跺了下脚,刚好踩到张龙新的头。杨米走到门口,朝外翘了翘下巴。张龙新退到走廊上。

杨米把门关上时说,那得有心理准备。好像还说了句什么金包卵,张龙新没听清楚,被门卡断在屋子里面了。

巷子积了一夜的水,有人搁了一溜火砖。张龙新背着三朵,一块火砖一块火砖跳,像玩跳房子游戏。跳到巷口,他的额上已冒出麻麻汗。站定,他回过头,蚁楼像没有摄完整的照片,巷道像单筒镜头,把蚁楼拉得很远。蚁楼不是楼,至少不算楼。蚁楼是烂尾工程,房子修到二楼,停了,有人租过来,用防水布将楼顶包了,远看像个炸药包。楼房被隔成十平方米左右的单间,简单装修,租给住不起院的病人。病人去医院,得出巷道到正街,绕到医院大门。鸡毛城市。张龙新想起杨米咒骂时义愤填膺的样子,暗自一笑补上一句。三朵在背上睡得正香。这个时候的街道热闹起来,医院这个地方,来来往往的不是病人家属,就是探望病人的朋友。

所以与公园、沙滩的热闹不可同日而语,与“病”字相连的多是一张张沉闷的脸。等张龙新背着三朵出来,天完全放晴了。医院对面有个公园,红得失真的三角梅还揪着秋天的尾巴不放。张龙新对这个南方城市不感冒,四季囫囵。要在瑞河老家,这个时候早穿棉袄戴围脖,等待一场大雪的来临。公园临街是一溜门面,打头的是花圈店,依次排着水果铺、血站、花店、粥坊……张龙新问三朵,要不,我们去公园晒晒?以前张龙新也提过这种建议,每次背着三朵走到大门口,三朵就说回病房,语气坚决,不容分说。刚开始张龙新很疑惑,照说三朵是最喜欢花花草草的,平时张龙新在工地,工地上没有休息日,三朵只要不加班,就会去工地看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三朵,每次都站在围挡外对着塔吊里的张龙新喊,张龙新只能从三朵的姿势辨别喊的什么,工地上轰隆隆的声响让他听不清楚。张龙新朝三朵摇摇手,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男人。三朵带着要么采来的野花,要么从哪个庆典的花篮上捡来的百合,插在工棚的酒瓶子里,工友们都说香。总之,三朵喜欢花,张龙新说三朵,咱养盆花要得不?三朵就摇头,说别让花遭罪,没时间疼没时间爱的,关键是养在哪儿呢?张龙新想想也是,工棚里十几个糙老爷们,汗臭、狐臭、脚臭挤一块儿,辱没了花儿。

三朵在流水线上,连轴转,哪有工夫照顾花呢。自打三朵病后,每次看到花都恹恹的。像花一样,活泼泼的一个人一天天枯萎,看得张龙新背过身流泪。后来张龙新发现,三朵是忌讳花圈店。去公园得经过花圈店,硕大的花圈层层叠叠堆放在店门口,即便扎得缤纷闹热,但给人望而却步的寒意。没想到三朵在背上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张龙新用纱巾围住三朵的头部,背着三朵过了马路。

公园里有不少人在晒太阳,多是医院过来的病人,坐在轮椅上,家属推着,绕着公园的人工湖转圈儿。张龙新来公园是临时起意,只能背着三朵绕湖边走边歇,边歇边走。刚到荷塘边的椅子上歇下来,三朵就说,你看楼上姓杨的。张龙新就看见杨米急匆匆地跑过去了,后面跟着个男的,一脸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张龙新对杨米没有好感,他沉着脸未搭话。三朵就逗他,说,猜猜那男的是姓杨的什么人?张龙新瞥了三朵一眼,没有心情。三朵噘嘴,靠到座椅上发呆。上次张龙新给三朵说,给楼上打了招呼的,对方人好着呢,但还是去买了耳塞,待三朵睡着时塞住她的耳朵。每隔几天,杨米就会叫一次,声音凄厉,整个蚁楼如听鬼嚎。蚁楼的人来自全国各地,操着不同口音嘀咕“造孽”,纷纷向六指反映,让他说说杨米。六指打着哈哈,点着头,长叹一声。张龙新住得近,杨米的动静他感受得最直接。杨米出门声响大,门“哐”的一声,楼上楼下都抖一下,每回张龙新感觉心脏被揪了一把,三朵也会醒过来,取下耳塞问地震啦?要是忘了给三朵堵耳塞,三朵听到声响后就会全身抽搐,大声喊鬼,直到把自己喊睡着为止。后来张龙新摸到了杨米出门的规律,就尽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去医院,再在医院磨蹭一会儿。见张龙新不搭腔,三朵说声头疼也闭了嘴。

3

张龙新背着三朵回到蚁楼,看见杨米上了二楼,他逗留在六指那儿选牙膏,等杨米上楼关门。六指说,小老弟啊,杨米假凶样的,其实是个苦疙瘩。六指用左手揉搓着右手的肉瘤,说杨米是本地人呢。

六指说杨米来了有半年了,本可以回家住,但后妈不待见,老头又是耳朵,做不了主。每个月过来看看杨米,给几个私房钱。难哟。

什么病她?

六指望了望张龙新,迟疑片刻才说,她在等换脊髓。

张龙新打了个冷噤。某种意义上而言,换脊髓只是延缓死亡的时间而已。几个月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张龙新听说了一些前所未闻的病症,才觉得人真的不堪一击。在潜意识里,人,人类,不是一直很强大吗?

没几天,张龙新见到了杨米的爸爸。那天张龙新背着三朵刚要出巷子去医院,对面过来个干瘪老头。老头正在巷道中跳火砖,一只脚落上去,身子旋即摇晃几下,披风像挂在衣架上凌乱张开,样子滑稽。天杀的没得屁眼。老头边跳边骂。张龙新一下子就知道他是杨米的爸爸。于是就站在巷口等他跳完。从医院回来,老头还未离开,围着一圈人,老头蹲在院坝地上哭,反反复复说一句话,跟我回去。杨米靠在二楼喊,烦不烦,啊?老头站起来,颈子青筋毕露,住这种地方,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跟我回去。

回去?回去怕是我死得比她早。

你是在逼死老子。

院坝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张龙新背着三朵回到房间,掩上门,怔怔望着三朵。门关不住老头的哭诉声,三朵睡得很安详,像个婴儿。三朵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是因为在输液时给了大剂量的安定,三朵发病时就会感觉天旋地转。刚听到杨米爸爸说这种地方,心里又爬满了蚂蟥,但转念想想,这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杨米说“死”字时,张龙新觉得一刀捅到了胸口上。他突然明白三朵为什么忌讳花圈店了。三朵的潜意识里也藏着一个“死”字。记得三朵刚查出病的那阵儿,张龙新在电话里跟她父母通话借钱,岳父岳母竟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好歹都是张家的人,病得张家医治。张龙新气急了说那只有等死,当时说完“死”字,自己哇的一声哭了。刚刚去输液时,医生告诉他,得赶紧续费。他慌了,惴惴不安回来。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他要回工地上去,这样子坐吃山空,多少钱都塞不了病魔这个窟窿。回工地三朵怎么办?至少得有个人背进背出,输液打针。正想着找个人,张龙新听到敲门声,很轻,响了三下就停了。他打开门,见杨米爸爸站在门口。老头急促地搓着手,说,我是楼上杨米爸爸,想找你……张龙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停停。张龙新把门关上,扶着老头的肩走到楼道尽头,说,别客气,有事儿只管说。

杨米的德性惯坏了,有不周的地方多原谅,毕竟病……提到病字时老头哭得一塌糊涂。从老头的话里张龙新明白了杨米的处境,老头的妻子去得早,杨米高中毕业被安排进了本市一家企业。女儿工作后老头在跳广场舞时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也就是杨米的后妈。用杨米的话说,老头是几十年没见过女人,是个母的就往家里带。女人嫁过来那阵子和杨米还凑合。

杨米耍了个社会上的男友,大她十几岁,老头气得差点儿要和杨米断绝关系。后妈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子,背着老头酸杨米,当初说你老头见不得母的,现在我看有些人见不得公的。拿腔拿调。反反复复,嫌隙越来越大,后来发展到三个人互相看不顺眼,杨米一气之下就搬去了企业的宿舍。

这是我的电话,杨米有什么的话,麻烦告诉一声。老头递给张龙新一张纸片,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帮我劝劝杨米。

4

张龙新刚进院坝,就看到杨米拿着望远镜对着他望。杨米挪开望远镜,指着张龙新喊,我看见你了,你去……张龙新惊得连连摇手,又是作揖又是蒙耳朵的。

张龙新去了二楼,杨米依着栏杆,摸着下巴上的痣探究地看着他。他拿过杨米的望远镜,从这里看出去,大街对面的店铺如在眼前,连花圈店上的“奠”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垂下头叹口气说,没办法,得挺过这些日子。

卖血就能挺吗?

血站里好多蚁楼的人。张龙新有些冒虚汗,小声点儿,得续药费,得交房租,得吃饭。听得杨米一愣一愣的。看见张龙新直冒汗,杨米进屋冲了杯葡萄糖递给他。张龙新笑笑说这个得喝,补充几滴血。杨米听得红了眼圈儿。

三朵嚷着要回老家,在背上喊张龙新我不治了。六指摇着头说,有些人享得了一福享不了二福。三朵趁张龙新拿药或者缴费之际,扯了输液管子,药流一地。护士看见锐声喊,不要命了你。三朵惨然一笑,说命早没了。护士让张龙新抱住三朵,再次扎针输液。三朵睡着了,张龙新背过身子望着窗外,鼻子发酸。窗外的蜡梅开始冒骨朵儿,想来不久就会一树花香了吧。以前不管多冷,双手冻得通红,三朵总会采几枝蜡梅,送到工棚里。张龙新是懂的,这是夫妻二人才懂的花语。夏天还好,三朵一来,工友们都起哄,借口看录像、逛商场出去。冬天冷,工友们全都蜷在被窝里翻手机,身子背着张龙新两口子。张龙新牵了三朵的手,来到公园,公园以铁树闻名,两人就在铁树巨大的阴影里亲热一会儿,草草收场。完了两人都有点儿罪恶感,低着头走在马路上,作案犯事的样子。张龙新说得感谢那些铁树。三朵说要是城里有套房该有多好,哪怕厕所那么大。说到兴奋处,张龙新就让三朵说存折上的数字,掐着指头算离首付的差距。现在想起来那些夜晚有说不出的美妙,又似乎隔得相当遥远。三朵再也不愿意去医院了,赖在**不动,急得张龙新差点儿给三朵下跪。三朵窝在被子里流泪,她说感谢张龙新陪伴,非要张龙新答应另娶一个。张龙新说,三朵你烧魔怔了,治好了我们一起回瑞河呢。三朵惨然一笑,说她心里敞亮着,这个病医不好,拖下去两人都得拖垮啊。

医生不是说三分医治七分心态吗?再说,这里治不好,咱们还可以上北京呢。

两人争执得急,忽听得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张龙新疑惑着打开门,看见杨米抱着一束蜡梅,在门外哭得稀里哗啦的。杨米进得屋子,将蜡梅插到啤酒瓶里,对三朵说,姐,去治嘛。蚁楼的人都夸张哥呢。三朵问,是不是都咒我,说我不懂事儿?杨米摇摇头,又点点头。待杨米走后,三朵说,张龙新,答应我,春节带我回瑞河。张龙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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