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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底有多深(第1页)

水到底有多深

1

肖德贵死了。认识他的人不多,几个来补鞋的老主顾提着鞋,站在巷口摇头说不相信。那么小心的一个人,平时见着蚂蚁绕开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但肖德贵的确死了,搭了灵棚,棚子整天响着哀乐,棚顶挂一张微笑着的脸。有人问秀芳,德贵不会水啊?秀芳嘴唇抖动几下,没出声。难不成真淹死会水的?秀芳半天接不上话,末了说,水深。

肖德贵是我舅,我去上香的时候他还在笑。我凑近看,发现肖德贵的像是画的,饱满的脸上刻意多了几条皱纹,有点儿失真。我想起昨天下午舅妈面前的照片,大概是请人照着画的。印象中舅舅永远土着一张脸,近乎泥巴随便被人捏了几下。他是那么高,人堆里容易找着,佝偻着腰的准是。他不喜欢人堆,见有人靠近,立马走开。我舅右手残疾,但不是小儿麻痹那种,而是臂膀从肱二头肌那个地方断掉,长成一个走着蓝色血管的肉瘤,动起来很奇怪。我见过一次,感觉那条断臂莫名其妙地低幼化。那天舅舅来幼儿园接我,平时都是我妈接,她把所有白班调成夜班,为的就是接我。那天我妈头疼去了医院。我喊了声舅,他伸出左手,手掌笔直竖着,后来我在过马路时看见交警用这个手势,停止的意思。舅舅站不直,腰以上部分向前栽着,加上一件宽大的上衣,看起来滑稽。舅舅将右手插在裤兜里,准确点说是将右边的衣袖插在裤兜里。一路上他在前边走,步子不大但急,我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我喊,肖德贵你奔三根桩啊?这是我外婆的口头禅,三根桩是火葬场,刚好建在距国道三公里处。肖德贵刹住脚,竟然没有往前栽倒。他环视周边,说校门口全是你同学。他牵着我,不急着往家走,带我到和平路吃酸辣粉。我问,舅舅你真当过兵?他不置可否,仰着脸盘子望天。我顺着望天,傍晚时分的天空什么也没有。好半天他问,你知道天上的样子吗?不等我回答,他说绝不是在地上看天的样子,了解天得从天上看。

那时候我们就像一朵云飘在空中,想在空中待着就待着,想飘哪里就飘哪里。说完递给我一个五角星。我没要,我盒子里的五角星满得装不下,偏偏我想要子弹壳,他又没有。显然舅舅有些失望,说,跟你舅妈一路货色。你是伞兵?我撇了撇嘴,表示不相信。他有些急,把我拉到僻静处,右臂使劲向上,袖子一下子褪到腋下,断臂露了出来。他说,证据。我看见的其实不是手臂,是一截短小丑陋的肉棒。我紧张得有些闭气,舅舅好像无所谓。我问过外婆,舅舅的手臂怎么断的?外婆拍我一巴掌,什么怎么断的,再乱说撕你的嘴我。

我们吃完酸辣粉往家走,一路上舅舅叽叽咕咕,他说是在背诵诗歌,关于天空的,我听不懂。回到家,舅妈堵在门口,正指责我妈,说你这个当妹妹的当到家了,你哥上得台面吗,啊?见舅舅和我,就指着墙上的石英钟,冲着舅舅喊,四个点了,一张脸兜得捡不起来了不是?舅舅摸了一下脸,嘿嘿着说,秀芳,声别太大,吓着军娃子。说完朝我眨眼,我赶紧躲开。舅妈挺着肚子,那里装着我表弟肖军。舅舅像我上课打瞌睡一样犯了错,低着头踅进屋子。

我问坐夜的肖军,舅的相片是画的?肖军眼里空空的,眼底血丝发散,点点头。我说舅舅也算是勇救落水老人,没啥遗憾的。肖军闭着嘴。

看得出,婚礼上的酒精还未散尽,整个人蔫不拉唧的样儿。

2

就在舅舅接我后不久,肖军爬出了舅妈肚子。不得不说,肖军天生读书的料。我们班有个自诩为学神的家伙,有天背《出师表》,到“故五月渡泸”处断了片儿。肖军当时读小学三年级,在我家坝子里逗蚂蚁玩,接了句“深入不毛”,举座皆惊。学神拿出大白兔奶糖,说背完给你。肖军当即一字不漏背完。那以后,学神再也没有到过我家,也不再提学神的话。我妈似乎发现了肖军的天赋,拉着他就去找舅妈。舅妈翻来一本发黄的书,念给肖军听,是一个叫鲁迅的人写的《伤逝》,念完肖军竟然能够复述个大概。我妈让我复述,我支支吾吾连主人公都没有记住。舅妈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泪,颠几步拍着铁门喊,肖德贵,老天待你不薄啊!舅舅从二楼下来,扶在铁门柱上听舅妈颠三倒四地叙述。舅妈叙述时偶尔看我妈一眼,我妈跟着点头。舅舅木着脸,摇摇头,没有言语。舅妈拎了鸡毛掸子敲着桌子,说,从现在开始,肖军读书的事儿是头等大事。然后一挥手,佐着话语下决定。外婆当晚夹了捆黄表纸去了河边,给外公烧了点儿钱过去。不到一周,舅妈给肖军请来了家庭教师。我家院坝的蚂蚁,每天自顾自地来去。我问我妈,舅妈家哪来的钱请家教?我妈怜悯地看我一眼,说,老天爷匀给舅舅的保命钱呢。

舅妈那年怀身大肚,在朝天门码头接过舅舅的右手,准确说是衣袖,向送舅舅的两个工友鞠躬,勾不了腰,只得欠着身子说给老板添麻烦了。

其中一个黑膛短脸的敦实个子给舅妈敬了个礼,说我是肖德贵同志的班头,他受伤我有责任,嫂子,先安心保胎,等段时间我去看老肖。然后递给舅妈一个信封,说这是老板的关怀,给德贵同志治病。肖德贵斜嘴吊眼一乐,右手刚要舞动起来,被舅妈揿贴住身子。肖德贵只得吐掉嘴里的烟蒂,用左手向工友敬了个礼,站在码头目送轮船离开,才跟着回了家。

舅舅一直没摆过断臂的原因,舅妈也是三缄其口。在此之前,全家得到消息是肖德贵受伤,但没有想到是缺了一条胳臂。外婆天天去华严寺吃斋念佛。肖军上学不远,两条马路过去的人民小学,舅妈每天接送,既不让外婆接送,也不让舅舅接送。舅舅对此有些看法,说无论如何得送送孩子,然后朝肖军挤眉弄眼。肖军不说话,只点头。舅舅拉着肖军准备出门,舅妈拦在门口,肖德贵,你跟我来。肖军就伫门外等。舅舅跟着舅妈进了卧室,舅妈问肖德贵,你觉得你送军军去上学方便吗?方便啊。我是说你用哪只手牵孩子?舅舅一时着急,扬起左手说不比正常人差。是,关键是肖军的同学怎么看?怎么看?舅妈坐到床沿上,像幼儿园的老师,耐着性子说,肖军是接受你的,是吗?是,不然他不会让我送。但是,肖军的同学接受你吗?同学的家长接受你吗?要他们接受干吗?就你瞎,肖军期期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好多人眼睛都红出血了,这下倒好,你帮着去出口气。舅舅绕不过来。舅舅的班头说他当时胳臂断了,醒来不认人,眼里是空的。后来医生会诊,轻微脑震**,只要安心养,不受刺激,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经过舅妈这几问,舅舅脑子跟不上,短路,突然人往后仰,跌翻在地,全身僵直,脸青面玄,口吐白沫,蜷曲抽搐,把舅妈吓得半死,扯了张毯子盖住舅舅,蜡黄着脸喊外婆,让肖军喊我妈。等我妈赶到,舅舅早醒了,在毯子下拳成一团。外婆把舅舅搂到怀里,用勺子喂葡萄糖水。舅舅身子虚弱,像刚跑步登过一座山。他说,我头疼,军军你怎么不去上学?我睡地上干吗?翻着身子起来,地上渍一摊秽物。

舅舅从此吃卡马西平片儿,一日两次,一次两片。医生说这属于脑部异常放电,不能停药,脑子放电捉摸不定,保持好情绪,轻重断不了根儿。药瓶放在左边掩襟口袋里,一走动就能听见药粒嘁嘁喳喳的声响。

从此我很少看见肖军笑,每天捧着大部头的书,冷着脸看,跟全世界欠了他钱似的。有同学问肖军,你爸是伞兵?肖军不答,被问急了,怼一句:你爸才是伞兵,你全家是伞兵。把问的人弄得一愣一愣的。

3

舅舅的朋友不多,几个内亲内戚轮流坐夜。肖军白天睡会儿,晚上抱着火炉子当孝子。第三天下午,舅舅的灵棚来了一个陌生人,我和肖军都不认识。当时我正给长明灯续菜籽油,那人在棚口晃晃过去了,然后又退回来,望着照片上微笑的舅舅,嘴唇抖动,提着的黄布挎包落在脚下,问,是肖德贵?我偏着颈子问,找肖德贵?那人短黑的脸膛拼命挤了个笑,瞬间又消失了,有点儿像风吹了那么一下子,然后说,天杀的走了?

他捡起挎包走进来,肖军递给他三炷香,他挡开了,在微笑的舅舅面前敬礼,鞠躬。然后从挎包里摸出个盒子,盒子黑油油起了包浆,并列放在舅舅的骨灰盒旁。

舅妈被肖军叫了过来,舅妈喊了声班头,便带着班头去了屋里。屋里红色的“囍”字全都撤了,贴上的“奠”字糨糊还未干,但堂屋中间的彩灯还没来得及撤,一开灯,跟着一闪一闪亮晶晶,气氛迷离。舅妈赶紧揿灭开关,让班头坐下。我将茶水递过去。班头喉结滚动,喉咙轰鸣,看来赶了很远的路。班头环视了一眼屋子,盯着楼梯口的铁门看了半天,脸色黯然,说,苦了老肖。班头说他早退休了,回贵州山区务农。班头说最近一睡觉准梦见肖德贵,大鸟一样悬在空中,觑着眼,头发飘拂。他大声喊肖德贵,肖德贵充耳不闻。天大的风,他哪能听见,你说?舅妈勉强笑笑,没有说。我上去就是几脚,吼他,为啥不戴安全帽,还把操作间的玻璃大开,嗯?他回头一看是我,吓得脸煞白,一收翅膀,直线坠到地上,还弹了几弹。龟儿子跟现实版差不离。班头喝了口茶,张合着漱几下,吞了,说现实版塔吊倒了。老肖醒来眼里发空,过后一个劲儿叫嚣自己是伞兵,喊哑了嗓子,还是老板上去一耳光,扇醒了,不喊了。班头说完嘿嘿两声,问,老肖想当兵娃子?舅妈“嗯”了一声,说从小就想。班头把茶缸递给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老肖侄儿。舅妈说。我估计老肖念我,就摸着赶过来了。班头摸出旱烟,一小捆,用报纸卷的,抽出一支,伸出舌头准备舔封口,看到我和舅妈惊异的眼神,赧颜放下,说,嫂子,撤销德贵处分的决定在盒子里,从四建司退休时我想亲自送过来,回贵州后就没走开,牵牵扯扯过了二十多年,真对不住老肖。舅妈说,别,对德贵没大用处。班头停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烟展开,排烟丝,挤着裹紧,然后问,怎么去的德贵?淹死的。德贵不会水?舅妈松了口气,像是最后一个人提这个问题,顺手把一包朝天门递过去,说,水深。大概班头觉得一会儿就把话说完了,屁股还没热乎,尬坐着,这时肖军进来上卫生间,班头逮到一个话题,侄儿在哪儿上班?上海。啧啧啧,这身板,随他爸,高,不开塔吊可惜了。说完讪讪地笑,盯着楼梯口的铁门。黑得发暗的铁门上,挂着把金色的铜锁,问,老肖乱跑?

有段时间舅妈严禁舅舅出门,舅妈家住一栋两层楼的老砖房,她在楼梯口安了铁门,该吃饭的时候拍一下锁,铁门“哐哐”响,我家住在隔壁,我妈就会说该弄饭了。那个时刻,舅舅寸着脚一阶阶下楼,从铁柱间接过饭盒,席地坐在台阶上,膝盖头并着搁饭盒,栽着头一顿猛吃,吃相腌臜。外婆有些不忍,说放娃子下楼,这样下去怕是胖得过不了铁门。舅舅确实胖了不少,白净了不少。舅妈背过脸去,把钥匙递给外婆。

我们家对舅妈的宽容让我吃惊,特别是外婆和我妈,舅舅是外婆的儿子,我妈是舅舅的亲妹妹。我说放舅舅出来,不然要憋死的。我妈竟然笑出声来,笑得泪水长流。我问妈,你是在哭还是在笑?我妈马上抡起手背抹了眼泪,说命,都是命。

舅舅下楼那天,我们像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围一圈儿在一楼等他。

事实上,肖军打开铁门,舅舅迟疑良久,脚没下地就反身上楼。我喊舅舅,舅舅背着我们扬了扬左手,说,你小子别喊,数学题一团糟。我立即闭了嘴。

4

有天我在家里写作业,突然铅笔下有个亮点跳动。顺着光源望,我发现舅舅在天楼拿镜子跟我打招呼。他朝我咧嘴,示意我把作业本竖起来。

我竖起作业本,他架起望远镜,调着焦,大体看了有几分钟,然后摇摇头,左手在空中打了个大叉。毫无疑问,第二天,我的数学老师也给画了个大叉。从此,我做完作业,就用镜片晃天楼。舅舅从某个地方冒出来,架起望远镜,像扫视战场的将军,看完,他在天楼上来回奔跑,舞着左手,给我画钩或者画叉。

周末一个人无聊。作业做完,父母加班,肖军补课,我和舅舅玩了一会儿镜子对晃,抓起游泳圈,去了瑞河,游泳。水发黑,光斑像绸缎打上的高光,缓缓移动。以前游的人多,自从上游建了水泥厂,游的人少了,差不多只剩我这种无聊的学生娃。我一个猛子扎下去,触底,有些遗憾,站起来,水淹在我肚脐眼。我甩掉游泳圈,放平身子,躺在水上,朝天空滋尿,尿落到肚皮上,热热的发烫。天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云朵,丝绒样,半天不动,云后面是深不见底的蓝。我突然想起舅舅望天空的样子,鼻子酸热。十五岁的我第一次想写诗,第一句是“瑞河掩不住一个少年的寂寞”,自己觉得还行,想第二句,半天挤不出来,作罢。现在想起来可惜,要是那时坚持想,说不定现在诗坛多了一个诗人。眯上眼,眼里红彤彤的,像淌血。因为想不出句子,闭气下沉,搬开水底的石头,右手一薅,一只螃蟹在手,正蜕壳,从脚到身子全软。我摆弄了阵子,放水里,螃蟹吐着泡子,旋一圈不见了。

没有我的日子舅舅也很无聊,每天在天楼嗨嗨嗨一阵,说是练气功。

我爸妈双双下岗,我爸用买断工龄的钱买了辆建设125,跑摩的,昏天黑地跑。我妈一早推着稀饭白糕去人民小学门口卖,我妈说经常看见肖军进出,喊他吃白糕,他像没听见一样。

很少见到肖军,我妈也不允许我打扰他,我妈说肖军是肖家的根。那我是什么?我妈乜我一眼,说落叶。我不在乎根啊叶的,我只在乎一个人自由自在这样子。只是每次见到肖军,我竟无从开口,感觉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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