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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若磐石(第1页)

坚若磐石

1

肖德福要了那个苹果。他对做笔录的警官说,我要那个苹果。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塑料袋。

苹果红红的,虽隔着一层塑料膜,还是能让人感到日照的强烈。苹果上隐约现着“平安”二字,另一面有被摔的伤痕,聚着丝裂的黑色纹路。

现在是三月,桃花开得欲粉未粉。从窗口望出去,嘉陵江的一段隐现在楼宇的空隙处,被一树桃花半遮着。事情虽然过了近三个月,但对肖德福的到来,我还是有些吃惊,条件反射般,吃惊中多少带有些惶恐。肖德福在办公室门口叫了一声“李校长”,那时我正写着学校的整改措施。当写到“措施三对学生进行多方面的心理疏导”时,有齁声响起,像几条狗争一根骨头,埋首朝地,发出呼呼的震慑声。声音传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又偏头望见门口有一团虚了边的黑影。黑影再次叫了声“李校长”。从声音上判断,是肖德福,因为逆着光,我不敢肯定。我站起来,白光退远,他像石膏模块一样凸显出来。他比去年苍老了许多,神情木讷,经年累月的河上生活,把一些黧黑的东西吹进了皱纹里,愈加深沉。

我把他让进屋里。他朝门外招手,说,肖军,过来,见李校长。我看见一个小男孩,怯怯的样子,一条痂痕从耳垂的阴影中伸到下巴。我赶紧露出笑容,边倒水,边问,还好吧?

肖德福像没听清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说,这是我小儿子,肖晓的弟弟。

我仿佛对“肖晓”的名字过敏,全身遭针刺了一下,开水溢出了杯沿,差点烫着了手。肖晓是在去年冬天,平安夜晚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砸得面目全非,死了,同时受伤的还有几个行人。这事差不多过去三个月了。

孩子宽大的裤腿里晃着麻秆一样的小腿,没有穿袜子,脚背露着一圈黑。孩子脸红红的,把脚往茶几下藏了藏。水上生活的人家从来不穿鞋,不利索。这是肖晓说的。几个月以来,肖晓一直出现在我的口中或者书面文字里,我像祥林嫂一样念叨着她的名字,虽然这个女孩子已经去世。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只是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从肖晓出事开始,官方媒体多次陈述事实,最初主要针对跳楼事件。

跳楼的男人二十多岁,靠给人搬运东西维持生活,在重庆叫棒棒。他们手里拿着竹的、木的扁担,下散力。男人从10楼跳下来,扁担被摔到地上弹起,砸伤了几个行人。当时肖晓捧着又大又红的苹果,站在楼下。她根本没有注意楼上会有坠物,她的双眼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见有情侣走过,喊一声“平平安安”,将苹果送到情侣面前。有一对情侣听见肖晓的“平平安安”,就朝肖晓走过去。四米不到,“轰隆”一声,情侣以为发生了地震,待看清眼前的情景后,女孩一下瘫软在地。一个被太阳晒出“平安”二字的红苹果,咕噜咕噜滚到他们脚下。男孩事后说起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比画“四米”的四根手指还在抖。

网络上对男人的关注始终停留在跳楼的原因上。这个可以理解,二十多岁,正是人生的黄金岁月。从网络上转发的视频看,这是一栋陈旧的建筑,虽然刷了黄亮亮的外墙漆,但拉大阳台照片,不难看出斑驳陆离的内墙,像一张老人的脸,黯黑的水渍悬在阳台顶部。10楼阳台上飘着几件灰黑的衣服和一条破旧的牛仔裤。消息铺天盖地传了几天,不见男人家属收尸,倒有一个老人,天天坐在封闭的现场旁边,木偶一般,嘴唇嚅动着,像在念经,但又模糊得听不清楚。

老人就是肖德福。

本来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互联网时代,能够成为新闻的时间,恐怕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然后会有更大的新闻,分分钟让其成为旧闻。况且物体从天而降,肯定要砸中地面上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狗,抑或一块地板,都得受到伤害,这在所有人的常识之中。

但肖德福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痛哭流涕,一直说娃儿马上就要高考了,自己马上就享福了。弄得采访不得不中断,等肖德福哭完,采访得以继续。肖德福说自己这个继父不合格。采访的视频被放到网上,人们像才想起前两天男人跳楼事件,特别是“高考”“继父”这种敏感的词汇,像干柴上泼了汽油,噼里啪啦点燃了网络热情。人们从同情跳楼男人开始转向网络追问,主要问题在于,砸死肖晓的男人是否有赔偿责任?如果有,该怎么界定?当天晚上,有律师声明,愿意为肖晓家庭提供法律援助。有人骂律师蹭热度,律师事务所不得不出面,说事件本身并不复杂,这个不关跳楼男人家人的事,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可以提供“其他方面”的法律援助。于是人们转向“其他方面”,肖晓就读的瀼渡中学和飘扬艺术学校,以及肖晓的家庭,均被“人肉”得七七八八。

三个月之前的事儿,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有些憋闷。过去打开窗户,三月清新的空气鱼贯而入,挤得这个房间满堂堂的。我问肖德福,有事儿?

问完我就想扇自己一耳光,这段时间到处做检讨,写检查,快成了白痴。肖德福找到我,肯定有事儿,这还用问?

李校长,肖德福从怀里摸出个包裹,皱巴巴的毛巾包着。打开包裹是一沓钱,捆钱的腰条还是新的。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说,肖晓这娃,对不起您。

我心里一凛。肖晓。

这是干吗,我像被电麻了,收起来,收起来。

估计是声音过大吓着了肖德福。肖德福一脸茫然,半天挤出点儿僵硬的笑,说,您看一笔难写个老乡哩。肖德福花白的胡须不断抖动,口水沫挂在一根胡须上,一直没被抖落。肖德福说,肖晓这孩子命不好,这是她弟弟,您看您看……肖德福的喉咙像卡着一坨痰,憋着半句话,始终吐不出来。

你喝口水。

肖德福双手捧起纸杯,孩子往他身边靠了靠,伸出手拉住肖德福的衣角,脚从茶几底下露出来,一圈黑。

他喝了水,喉结停一会儿,继续说,她妈找王婆来家里看过的。肖德福捂住嘴,忍不住地咳嗽。我在现场也听见了。说着望了望孩子,好像孩子能为他证明这句话是真的。算命的王婆说,家里旺阳,不养阴。

我和肖德福是老乡,均是瑞河乡的人。瑞河人尚巫,大情小事都有问神的习俗。王婆说的意思是他家适合养男孩儿,养不活女孩儿。我鼻子发酸,说,既然是老乡,有事儿直说。我把钱推过去。

肖德福松了口气,指着孩子说,我想清楚了,得培养军娃子。他扫了我一眼,语速快得有些突然,说,用赔肖晓的钱,供肖军读书。

2

这段日子只要一听有人找,我的头皮就发麻。王宏说肖德福找过他。

我和王宏是大学同学。王宏毕业到了瀼渡中学教语文,没几年,就进了校领导班子,任教导处主任。他又是肖晓的班主任。

他老婆同意他带走孩子?王主任又做了工作?几个月紧绷绷的神经,把整张脸也整得紧绷绷的,突然开玩笑,自己都觉得别扭。

什么主任哟。王宏有点儿心不在焉。

几个月没有和王宏通电话,突然感觉有些陌生。天黑下来,电话中出现长时间的静默,天,更黑了。

我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仿佛刻意避免着什么。我也知道避免不了什么,因为一切似乎是明摆着的,一切又似乎不可捉摸。沉默良久,王宏在电话那头说,有空回来喝酒,撸了一身轻。我心里一疼,没了话。挂了电话,倒在沙发上望天花板。

从我的角度理解,这意味着王宏的梦想基本破灭。大学时,我们上下铺。王宏不像我,毕业后漂在重庆黄桷坪——这是一个艺术气息浓得化不开的地方。他毅然回了瀼渡,说是反哺故土。记得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已进入夏天,离毕业还有几天,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伤感。王宏不,他交完毕业论文就开始请人喝酒,今天请导师,明天请师弟师妹。他也请我喝酒。本来喝酒是我们最稀松平常的事儿,但王宏把气氛喝得非常郑重。一瓶“诗仙太白”见底,王宏说,你猜我实习最大的喜事儿是什么?我们师范生实习基本上是回原籍学校实习,但王宏去了瀼渡中学实习,因为娟子在瀼渡中学实习,娟子是瀼渡人。我们三人是同学。我选择了考研,留在学校复习。但人生荒诞的是,后来娟子去了贵州支教,王宏去了瀼渡教书,我依然晃在重庆。我说王宏,娟子都走了。王宏说,我回瀼渡中学。

我嗤了一声,说这叫愚忠,人家说不定找个贵州哥哥。王宏说,我在瀼渡等她。

瀼渡位于长江中上游,瑞河与长江交汇之处。随山势形成三重缓坡,第一重缓坡建码头仓库、酒肆茶舍,会聚着往来商贾和引车卖浆之流,热闹非凡。第二重人们随坡建房,房屋高瘦,夹一条青石板街,街随屋转,绵延到坡的尽头。尽头一棵黄桷树拦住去路,几十级台阶虚虚实实连接第三重缓坡,缓坡上建有巍峨门楣,门楣两边书有对联一副,上联曰“千教万教教人求真”,下联曰“千学万学学做真人”。黑底横匾,绿色隶书,瀼渡中学。

学校旁边依次是邮局、财政所、税务所等机构。从学校望出去,瑞河的娴静和长江的雄浑尽收眼底。瑞河再向上,过云嘴乡,就到了我的老家瑞河场,所谓“一舟过三乡,乡乡不同”,说的就是这条河,这条河上的三个乡。

娟子答应了?

王宏把眼睛眯成一条夹缝,里面的眼神就深不见底。我曾经也学着用这种拉风的眼神看人,却被人认为是残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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