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能流多远
1
又上船了。天杀的又住到船上去了。不用说,只有母亲才跟我用这种语气说父亲。母亲在电话那头喘气。她有哮喘,一到冬天,气息就像被从凹凸不平的石槽里刮出来,跌跌撞撞的,让人有一口气能否接得上的担心。母亲接着说,天寒地冻住船上,那糟心货,天杀的又住上去了,罪还没受够?天杀的。你们当子女的得出面。在母亲的语境里,“你们”一词应该只包含我和狗剩。我和黄册还在恋爱阶段,母亲不可能把他包括进来。这让我心里吹着一丝冷飕飕的风。
母亲说的糟心货指的是我家的铁驳子。我不明白,母亲有大半生都住在糟心货上,为何又那么不待见这个糟心货呢?
我踩着矮矮的影子,穿过逼仄的青石板街,绕过岔街子小环岛,再下台阶到码头,向西至标有一百七十五米水位线的巨大石碑,船泊在石碑巨大的阴影里。
说是船,其实是一艘三米长、两米宽的铁驳子。铁驳子尾部曾经安装过一台柴油发动机,现在已经拆除。铁驳子中间用竹篾席隆起一块容身之处。竹篾席覆盖在一层厚厚的泡沫上,夹一层秫秸编就的垫席,再用米汤浆了,粘一层花布。花布是母亲拆的旧床单。篷下的船板上铺几块厚实的木板。母亲和我打扮着这个狭小的空间,铺上十斤重的棉被,篷口挂上蓝底白花的帘子,这算有了卧室。船头搁着网、灯和一个蜂窝煤炉子,一篮子海碗、锅铲吊在一根细铁丝上,被风弄得叮当响。一坛酸菜蹲在帘子左边,被三块砖围住,几根铁丝挎在砖上。父亲的创新是在船头焊一根高高耸起的钢管,在我的旧红领巾中间写上一个“叶”字,学着天安门升国旗的样子,把红领巾升到钢管顶端。红领巾在风中展开,父亲说,这就是叶家军。
通常出现这种情况,父亲肯定是网到了黄辣丁,书上叫黄颡鱼。黄辣丁喜温,通身黄澄澄,鱼鳍坚硬,类刺。长江雪水与瑞河支流相遇,形成温暖的回流。黄颡鱼便逆流而上,在瑞河场一段形成大面积的繁殖区。因为肉细,瑞河沿岸大人小孩都喜欢吃黄辣丁,特别是哺乳期的女人,每餐必备,两个奶子被鲜鱼汤催得翘翘的。
瑞河人家家都有一手做鲜鱼的本事。
母亲从坛子里捞出酸菜,舀半碗浆水。船头炊烟袅袅,河面水汽迷蒙,酸菜鱼的香气弥漫在瑞河的波纹里。一钵炖鱼上桌,酸菜的绿、鱼的金黄、汤的雪白,我和狗剩早泛起了半腔口水,父亲已就着花生米下了半盅酒。
这些物事恍惚还在眼前。
我抓起套在石碑上的缆绳,使劲晃动绳子。绳子打在水面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父亲睡眼惺忪穿出船舱。住上船的父亲胡须不剃,脸不洗,头发不剪,我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小……我瞪了父亲一眼,他赶紧说,小闺女,你有文化,我问你,一条河能流多远?问完使劲儿眨那双混沌的眼睛。
我递过去一张纸,父亲擦掉眼角蒙着的眼屎。
我知道这个问题困扰了父亲很久。我非常不解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越来越受一些常识性问题的困扰。
父亲见我没有理睬,用手抹了一把脸,说,跟你回去。
待他走到跟前,我扳过他的身子,面对那条船,问,你还要我们回到船上?我的声音很大,瑞河都抖起了波纹。那还是船吗?
不是。父亲每次都老老实实回答。
父亲像鼓鼓的气球挂到了刺丛,蔫了,成了风中的一块橡胶皮。我突然想哭,我扳父亲身子的时候,感觉手里轻飘飘的。父亲壮实黧黑的肌肉疙瘩被岁月的烟火弄得不成样子,我无法接受。
但现实耸在这里,仿佛现实自产生那天起,就是拿来让人承认的。铁驳子锈迹斑驳,像长满老年斑的父亲。发动机和桨轮在街道办事处的监督下早已被拆除,拆除的地方用鲜红的油漆画了一个圈,表示禁止安装发动机。篷子开始漏风,一到下暴雨,雨水连线往舱里流。这些都是现实。父亲却不理会现实,甚至半夜赶到船上,一瓢一瓢往外舀水,边舀边骂鬼天气。
父亲的腿患上了风湿,天气一变,双脚就不敢下地,膝和踝疼得他张嘴抽冷气。但下次依然如故。
第二天冬至,天刚亮,母亲又打电话来说,天杀的不见了。我一骨碌坐起来,寒冷像蛇吐着信子咬了我一口,我又溜回被窝里。母亲在电话里说半夜她和黑子给父亲送被子去,抓住缆绳晃了半天,不见人应。黑子把船拉靠岸,钻进霉气浊浊的船舱,里面空无一人。
2
瑞河场摆着水柳腰身,两旁高高低低的门楼夹一条青石板路,几十级石梯,连接码头。瀼渡乡和云嘴乡的富足刺激着瑞河场的神经,人们在河水中打桩立柱,离水面三尺高修起了吊脚楼,在吊脚楼临水一面设一露台,钓鱼、摆席两不误,再从瀼渡码头买来跑马灯,绕了露台。一入夜,灯闪成一条河,河水默默,河倒映成一条街,人影幢幢。木楼要么自营,要么出租。瑞河边一夜时间林立起了鲜鱼馆招牌,鱼街的名号一时盖过了云嘴乡的母猪街。但瑞河人对此嗤之以鼻,母猪街,也能比鱼街?咱卖鱼不犯法……话到此处,撇撇嘴,意味深长一笑。
人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为的是吃一嘴野生黄辣丁。鲜鱼馆数量暴增,而黄辣丁不见增加,数量反在减少。渔民的网眼儿越织越小,要网到上等的黄辣丁,渔民就得到湍急的千丈滩下网。这多少考验一个渔民的胆识和力气。
父亲是瑞河场有名的“捕头”——捕黄辣丁的头儿。父亲每次“出海”都会说——出海是父亲的口头禅,切,去千丈滩活捉黄辣丁,不比出海捕秋刀鱼容易?!父亲对黑子说,把好橹,我死了你接任捕头。黑子慌忙向水里“呸呸呸”啐了三口,说,师傅,水鬼听得见呢。
黑子初中毕业没去上高中,把一包课本烧在了父母坟前,头也不回跟着父亲去了千丈滩。
父亲出海必有收获,羡煞了其他打鱼人。岸边鲜鱼馆的老板也对父亲客气起来,老远就会拿出好酒摇晃,在露台上“嗷嗷嗷”喊着黑子。父亲**上身,叉着腰立在船头,疙瘩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头发在风中飞扬。黑子对那些叫喊无动于衷,他提着一桶黄辣丁上岸,交给一个叫“秀秀”的鲜鱼馆。父亲则提着鲫鱼、白鲢丢给招呼他喝酒的店家。
鱼街的人对父亲颇有微词。
不断有风言风语传到了母亲的耳朵。秀秀鲜鱼馆老板是一个外地女人,有人说是湖北的,有人说是上海的,从大船下来,乘班船而上,带着一个男孩儿和一只雪白的哈巴狗,经瀼渡乡、云嘴乡,来到瑞河场,就没离开,租了我们家的店铺,开起了鲜鱼馆。
母亲最初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并不在意。当年母亲带着一个小男孩儿来到瑞河场,举目无亲,遂在青石板街尽头的一个破落小院的柴房住了一宿。用母亲的话说,他们住了一夜后发现院落似乎荒了很久,坝子里长满人高的蒿草,堂屋大开,屋里凌乱得像屋外的坝子。母亲开始收拾屋里屋外,洗干净了屋子里发酸的衣服、发臭的棉鞋、发霉的被褥、锅里长了绿毛的碗筷。小男孩用生锈的镰刀割了坝子中的蒿草。母亲又担来干燥的垒土,垫实了从堂屋通往院门的石板路。做完这些,母亲开始烧一锅水给男孩洗澡。擦黑,我爷爷从河边回来取旱烟,提了黄辣丁,走到院门口竟连滚带爬回到李贵田的驳子上。在李贵田的驳子上喝了半斤烧酒,喝到半酣,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贵田摇摇头,指着爷爷的脸,说老东西,我就知道你这臭旱烟、黄辣丁不会白送,哎,这媒我来保。
奶奶去世得早。爷爷带着父亲在瑞河里谋生,风里来浪里去,起早摸黑,两个木头一样的男人,一早出船,擦黑收网,熬鱼煮汤,日子恓惶地过。岸上的老屋被搁置在那里,除非换衣取件或者休渔季节回来一下,院门也不锁,家当一眼看得穿。
李贵田开始奔跑于老屋和驳子之间。他带回来的消息是,女人是个白净的寡妇,嘴脸过得去眼。男孩儿六岁。孩子半哑半聋,顺风时能听见。
爷爷一撑篙,甩脸说你去叫女人明天搬窝。
李贵田一个趔趄,差点儿掉水里。他慌忙退到跳板上,喊:老东西,不要彩礼、不要媒钱,白捡个媳妇,还张狂上了?聋哑怕啥?一个劳力呢!再说,要孩子可以生一个。
上了几级台阶,李贵田又喊:把你爷俩卖了也给不起彩礼钱,不识抬举,没活醒个老东西。
听到彩礼钱,爷爷就像冬天的倭瓜,软不拉耷,人一下子矮下去了许多。老婆去世拉了一屁股债,自己平时又好喝几口,起早贪黑奔波在瑞河,换得几个锞子勉强够父子俩的开销用度。眼看儿子过了谈婚娶妻的年龄,但做父亲的不敢提半个字,现在的彩礼钱是随风涨啊。想着想着,爷爷竟哭了起来,闹得一旁的父亲手足无措。
第二天刚打亮影儿,爷爷提了一刀肉去了李贵田的驳子。李贵田笑了,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女人成为父亲的女人,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