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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访胜金关(第1页)

朝访胜金关

房子

人们总是习惯说“造化弄人”。其实是低看了造化,高看了自己。造化从不屑于插手人类的蝇头蜗角之争,只消设定人性就够了;造化也无心设计人间历史的聚散离合,只消设置地理就够了。人性是人类的地理,地理是大地的人性。

但造化造就地理,又绝非处处雄奇,也屡见平庸,他那些非凡奇崛的大手笔,纯似灵感忽现,又似心血**——以一种极端的形式布局大地山川,将高山与大河,丘陵与平原,大漠与田畴随意混搭,率性而为,却让人拍案叫绝,没有模式,无需草稿,绝不雷同,独一无二。一番砍削摆布之后,就将这件大地艺术巨制,随手抛置人间——从此,历史行经此处,必得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诗歌触目,必得一见钟情,惊叹之不足而继之以唏嘘;而一个坚硬的名字,也将嵌入人类的记忆,永难磨灭。

胜金关,就是这样一个奇崛坚硬的存在。

绵亘于宁夏西北部的贺兰山脉,嵯峨奔腾,由北向南一路绵延约220公里,过青铜峡大坝后山势逐渐平缓,向南延伸至中宁、中卫北部后成为缓坦的丘陵,中卫人叫北山,又叫黑山。但山来到卫宁二县交界的镇罗后却意外地向南突出一角,直抵黄河北岸——“山河之间,仅留一线之路”,清乾隆《中卫县志》云:“黑山之南支,如怒犀奔饮于河,即胜金关也。石峰横峙,隔河与南岸泉眼山相对,拱抱县城,为一关键云。”其上因山扼险,其下倚水为固,路通一线,扼银川至中卫的咽喉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古诗云:“银川到此启管钥,襟山带水不可越。”

中卫位于腾格里沙漠东南边缘,是沙漠和黄河之间通往银川平原的一条狭窄通道。而明初蒙古势力常常越过大漠侵扰中卫城郊,少则出动五六千,多则一二万。那时候中卫百姓出村耕种放牧,都要成群结伙,统一行动,兵器随身。就胜金关一带地形而言,卫宁北山,沟宽岭秃,高不过百米左右,对蒙古骑兵阻碍不大,胜金关成为蒙古游骑兵人侵宁夏的四条主要通道之一。敌军一旦攻下了胜金关,便可**,向西,中卫城再无险可守;向东,即可迫近银川平原。为了对付蒙古游骑的威胁,明成化年间(1447年—1487年)修筑宁夏镇长城,从贺兰山“河西墙”经中宁石空、镇罗、中卫,一直连接到靖远的甘肃镇长城,蜿蜒240多公里。明弘治六年(1493年),戍边的西路中卫参将韩玉在这道天然屏障上修筑“胜金关”,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重建,襟山带河,自此一座横跨镇罗要隘的关城,就像为这道长城加上了一把锁钥,从此,这座形似犀牛扑水的高大山头,向西锁守着中卫的东大门,向东扼守广武、青铜峡通往银川的咽喉,成为与宁夏北长城“打硙(音wèi)口”(今大武口)、“镇远关”(今石嘴山四中附近)、贺兰山“三关口”(今永宁县西北)齐名的宁夏“城防四隘”之一,人称“朔方潼关”。在整个贺兰山南端,胜金关是宁夏平原长城防御体系的第一咽喉要塞。关于其得名,《嘉靖宁夏新志》云:“在城东六十里。弘治六年(1493年)参将韩玉筑,谓其过于金陵潼关。”

初夏的一天,三五好友结伴,骑着自行车,沿着新修的滨河路朝访胜金关。道路平坦空旷,太阳很好,风儿很软,催生着春天里完成孕育的一切。一座五百多年的古关,在我记忆中的存在仅有四十年余年,而在中卫人的记忆里却是世世代代,对于普通中卫人来说,家乡版图最东边的这座界山,不是被记在古书上,而就是一个可睹可触可感的存在,你去还是不去,知还是不知,它就在那里。作为朝访者,我没有激动,有的是一种隐约的凝重,似乎是想要酝酿相应的情绪,却无法抵御滨河路两侧撩人的槐花香,和右侧的曲折漫流的黄河的山水长卷的吸引。二十年前的这个季节,我带着我的学生们骑车到胜金关,那是游玩。十七八岁的学生娃,二十五六的老师,是一个人生的春天与夏天的组合。而那时,初夏的风也这般和软,太阳比现在更明更亮,天空比现在更高蓝,我们的身体很轻很有弹性,轻的是明亮与平展的眉宇,更轻的是我们的心,仿佛用力蹬几下就能骑到三十里外的胜金关,仿佛曲腿一跳就能蹦上山顶的烽火台,也仿佛双臂一拢就能把胜金关揽在怀中。我们比赛爬山,比赛溜沙坡,比赛烧山芋,比赛架锅凑柴熬稀饭,在山脚下的沙地里比赛踢球,比赛拔河,追逐,嬉闹,极尽自在玩乐之能事。中卫有句俗语“爷爷孙子没大小”,我们在胜金关怀里就是这样的。

越来越近。远远地,他横堵在我们前方。左手边,包兰、中宝二条铁路绵延挺进,闪着青黑的光,一头钻进了大山腹中。右手边,S201国道像一条平滑的青蛇,屏息敛迹弧线滑过他笔直下插的崖脚,生怕惊怒了被他一脚踩死。公路右侧坡下,跃进渠挽着两岸平整的黄河滩田,绕关向东铺展。渠南不远处的黑色飘带,是新修的滨河路;滨河路右侧,一带白亮的大水,从我们身后的天边一直蜿蜒至此,绕过关崖后飘向远方,那就是黄河。

他站在那里,在城市的喧哗之外,在历史的背影里,古朴,淡定。

我们站在他的脚下,抬头仰望胜金关山顶,似乎难以感觉它传说中的磅礴气势——百米高的样子,没有奇峰、怪石,也没有挺拔、险峻的身姿,小片小片的绿,如同一个衰老的武士,在暖阳下的南墙根打瞌睡。

但登上关顶,硬风频吹,心突突跳,一座残破的烽火台赫然呈现在面前。伫立风中,俯瞰远眺,你会发现,胜金关是天地间一座绝无仅有的大舞台:高天为帷,大地为台,铁褐色的胜金关以苍老的雄性的胸腔共鸣音,以眉眼间的威严与淡定,不形于色,却让西北方的古长城听从招唤越漠跨岭而来,铁路倾听引导自天边迅疾奔来,脚下的省道、渠道、农田、鱼塘、滨河路和不远处的黄河,顺从他的指挥,以优美的曲线,以无尽的秀美,以年轻的绿意,以塞上水乡的风情,以膝下儿孙的温顺和柔情,以无法言说的依恋,从天边扑入他的怀中,又从他怀中奔向远方。历史沧桑变迁,曾经的黄河,浪打关崖去却回,现在河道南移约二里,原来的黄河故道现在成了跃进渠和渠南岸的大片农田,河水也没有往日的汹涌滂沱之势,但那份古风遗韵,却无处不在。

二十年前,游玩胜金关的那批学生中有一位告诉我,他小时和父亲到关上烽火台下,从土里用手刨出过生锈的箭头和矛头。山风浩**,吹动我们翻查的乾隆《中卫县志》哗哗作响,俯临山河,心中的感受和清代江南金匮(今江苏无锡)人顾光旭的《重过胜金关》诗境那样契合:

冰澌依旧下河濆,村落鸡声日又曛。

立马自惭诸父老,当关犹识故将军。

壁间片石留题句,山口危峰补断云。

何事往来还未定,寺鈡遥起戍楼闻。

胜金关老了,因为我也开始变老。但胜金关比我年轻。关下立起了“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山上修了石阶,两旁的山上种上了月季,垂柳,洋槐、沙枣树。五月的槐花一穗穗一树树白着,垂着,香着,沙枣花刚松花苞儿,但直率泼辣的香已微薰人的鼻孔。山上原有的刺蓬也开成了挨挨挤挤的一丛一丛的娇黄,另一种灰叶尖刺簇拥的粉色小花儿也嗡着几只野蜂,酸枣刺上还挂着去年的零星的干酸枣,但新叶却绿得晶莹发亮。我们从山上下到北侧紧挨胜金关老隧道的黄羊湾新隧道穿行山腹,刚跑出洞口,火车就从身后呼啸而过。我们从关东中宁一侧登上关顶,站在隧道顶上,感觉火车穿洞而过时脚下大山的震颤和山谷中的轰响。

我们没有多的话,我们多的话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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