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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心愿（第1页）

父亲的心愿

谷雨之后的蟒头山，新绿轻绘，花气袭人，和煦的山风载着鸟语尽情地舞蹈，挺拔的白皮松像俊朗的小伙身着迷彩服列队相迎，香客们系在树枝上的鲜红的平安带更像是藏民的经幡，借风而语，为所有的登山者诵经祈福。穿山越谷的阵阵林涛和远处的黄河遥相呼应，使这大山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场，与天地相通，与万物相和。站在山巅，极目远望，便会觉得泰从心生念随风去，一时间物我两忘犹如新生。

蟒头山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奇峰，主峰海拔一千四百三十九米，据说明代嘉靖年间修建山上的庙宇时一砖一瓦是绑在羊背上让羊驮上去的，可见山势的险要和道路的艰难。四百多年来香火延绵，香客远涉陕晋豫陇，一年一度农历三月十八的庙会信众云集，有祈福求签的，也有谢恩还愿的，昼夜香火缭绕大戏连台，钟磬之声高扬远播，真可谓之圣境。

近年来随着旅游开发，山上虽然修了旅游专线，但车也只能开到半山腰，从停车场到山顶还有三百多米的距离，八百八十九级台阶如天梯耸立，非步行不能登顶。父亲对蟒头山心仪已久，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去年两次都走到宜川县城了，秋雨大作，只好中途返回。三月十九那一天我们一早从延安出发，先上凤翅山看了牡丹园，他高兴地说，家乡终于又有了牡丹园了，这才和它的历史相符。洛阳、菏泽的牡丹虽好，但感觉不一样。

看过重归故里的牡丹仙子，我们直奔蟒头山。我原想父亲毕竟是八十三岁的高龄了，脊椎侧弯，腿脚也都有退行性病变，登顶是没有可能了，只能让他站在半山腰的停车场望一望，也算了却他的一桩心愿。没想到一下车他将手一背，二话不说就朝山上走去。我说别上去了吧，站在这里照一照就行了，上去就是高一点也没多大看头。他说走着看，走不动了再说。我便只好急忙前去搀扶。他说不用，我自己走由我的劲儿，你拉着反而不好走。

刚开始时，台阶两边还有迂回的缓坡可走，路边还有栏杆可供借力。但到后边，非台阶便无路可走，况且两边的栏杆也是断断续续，无处搭手不说也极不安全。我说，爸，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山顶了，那些庙宇的飞檐挑角都能看清了，就不要再往上走了。上山容易下山难，走多了，明天腿会疼的。他歇了一口气，望了望山顶说再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返回去，前面的路就白走了。

越往上走越艰难，基本上三五个台阶就得歇一歇。跟在父亲的身后，听着他费力地大口喘气，我的心提在半空中，觉着自己心跳和呼吸的频率与老人同步，费的力好像比老人的还要大，头上的汗直往出冒。我开始感到有些害怕，想着种种有可能产生的后果，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把父亲带到这高山上来。但虽有千万后怕，看着父亲的兴致，我便清楚这山是非上到顶不可了。

目的明了后反而有了一种坦然。我便将劝阻变成了宽慰，一边给父亲指认着山上的一处处景致，一边讲述着年少时两次步行来蟒头山的经过，说说话话间有了一种轻松和惬意，再抬头时已望见了山门。

站在山巅向四周望去，真有一种万山来贺的感觉。山外已是绿肥红瘦，山上的丁香、迎春还正灿烂怡人，更有山外少见的椴木花团团簇簇如梨花般素洁可心。父亲手扶栏杆极目远眺，钟磬之声如天籁之音在山间回**，我心潮眼热，这一趟值了！我想许多朋友肯定都有过和我一样的感受，那就是不论是品尝佳肴还是欣赏美景的时候，都希望能有至亲和自己一同分享，这样那幸福就会翻倍。那不仅仅是一种感官的享受，而更重要的是心灵的宽慰和愉悦。但上天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尤其在父亲身边没有了母亲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给我们的机会还有多少。

“那庙院里是有人烧香哩吧，咱也去烧一下吧？”听到父亲的问话，我几乎愣住了。他们这一代人，在社会未转型前是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社会转型后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信念可以说已经坚如磐石。以往无论走到哪里从不进庙也不烧香，今天这是怎么了？进了大殿，将香点燃，父亲喃喃：保佑子孙后代平安，咱也烧一炷香，哎，我的腿跪不下去了。我的心呼啦一下全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上这山？为什么烧这香？他是要为子子孙孙祈福！

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我说，爸，我替你。

父亲，尤其是我们北方人的父亲总是严厉多于慈祥，社会给他们的定位是“外前人”，对屋里的家务至少在表面上是不屑一顾的。父亲对我们从不言爱，更别说肢体的亲抚了，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总让人感觉到父子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我的记事中，除了我这个长子，从未有父亲抱过哪一位弟弟妹妹的记忆。到了孙子辈，父亲才允许他们在他的身上爬上爬下。而等添了重孙子他才喜于言表，刚过了三天就急切地说，让我看看娃！

以前有母亲在时，一切交流均由母亲承担，他从不说什么，你也似乎从不知道他想些什么。没有了母亲，旧屋门前的栏杆边没有了迎来送往的身影空空****，当我们从悲痛中回过头来的时候才清楚，父亲比我们更伤心，他的伤心无以言表，他的孤单不能自拔。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栏杆前父亲的身影填补了母亲的空缺，慢慢的，电话中的交流也多了。

愿子孙后代平安！他把这一句饱含着父爱的话憋了几十年，他把这一句饱含着父爱的话说给了蟒头山，他似乎是伸着双臂呼唤着向我们走来。

下山时，回目四望，常青树遒劲康泰若长者昂首挺立，落叶木新绿明眼如后辈团团簇拥，它们一起吆喝着朝上攀登，呼呼啦啦就成就了这一座巍峨的大山。

第二天我担心父亲的身体，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我正打牌哩。口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2016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