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网

爱奇小说网>府谷文化 > 时间有泪(第1页)

时间有泪(第1页)

时间有泪

贺涛

五龙山民风淳朴而又崇教,山庙里供奉的神灵庇护着山脚下的各户勤劳人家。

在纪永君还是个不懂人事的小姑娘时,经常去桥上玩耍。炎热的夏天,河水自上而来,人们钻在桥洞里脱得精光,欢脱洗澡。记忆里的水流很大,妇女们经常拿着铝盆儿和肥皂来河边洗衣服,河水湍急处一群**着身子的男孩们兜着纱网准备捕鱼,有时运气好了会抓到很多小鱼小蝌蚪,但更多的时候是常见的水蛇,捕到水蛇也并不害怕,一起玩几分钟就放走了,捕到的小鱼自然就抓回去给家里的猫咪改善改善伙食;印象最深的是下了一夜暴雨后,家家户户到河边观赏这场壮观的景象:发了洪水的村庄在此时显得愈发的古老,洪水漫过了桥身,肆意地向河岸两边的庄稼地扩展开去,翻涌的水浪里卷杂着大块的枯木枝、泡沫塑料,甚至还有不知谁家的猪羊牲口等,村民们紧紧拉着自己家的小孩不让乱跑,生怕跑到桥对面去,偶尔会有一两只狗沿着桥边快速地来回穿梭,围观的人们笑着唏嘘着,同时也庆幸着,看了个够的就陆陆续续转身回家生火做饭,这时总会有孩子扯着嗓子不肯离去,大人恶狠狠地瞥上一眼,小孩就抽搭着跟着回去了;只有那山顶上的庙宇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河岸两边被洪水袭击了的一排排一片片倒下的快要吐穗的玉米秧。太阳的光热逐渐散发出来,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赋予了村庄特有的韵味,孩子们迫不及待等饭熟了扒拉几口就约着朝河边跑去,身后母亲叮嘱声哪里还能听得见,跑得快的大孩子们会在洪水退后的桥边捡到尚有一丝气息的大肥鱼,那些年纪稍小的只能捡一些死鱼回去,但也能心满意足地乐上几个时辰。

永君是寄养在舅舅舅妈家的,刚满月就被家人送到外婆家。一家人都为生计忙碌着,只有年龄最小的永君不懂生活的烦闷,她似乎永远乐乐和和的,外婆经常对她说自己的几个孙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外孙女调皮,可是啊,外婆又最疼这个小外孙。永君的哥哥瑞安,顽皮捣蛋不爱念书,听永君的外婆说他没少挨舅舅舅妈的揍,习以为常的瑞安早已把父母亲的捶打当成了一种调剂生活的按摩方式。可去了学校就不一样了,老师真是拿红柳条实打实地打手心打屁股,瑞安在

三伏天都是穿着厚棉袄戴着厚军帽去上学,大人总是恨铁不成钢地骂瑞安,瑞安倒是理直气壮地说:“老师打在身上很疼,我怕疼啊!”永君喜欢瑞安哥哥,她总是听哥哥的话,哥哥指使她去拔邻居地里刚发芽的玉米苗,永君就去全拔完,邻居找上门来告状,外婆没办法,去镇子上买了籽,去河里来回挑了几担水才给人家把玉米重新种上。事后瑞安少不了一顿毒打,在被打的过程中还不忘一直对永君挤眉弄眼;可是瑞安却不让永君拔自己家地里的庄稼苗,瑞安说:“妹妹,

这是咱家的,不能拔,记住了没?”瑞安很会保护家人,永君因为大人顾不上带,就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去上学,由于瘦小经常被人欺负,哥哥瑞安每节课下了都跑去她班里坐在永君旁边不让别人欺负,放学后也是等着永君和婧安一起回家。婧安是瑞安的妹妹,比永君大三岁,在冬天河水都结冰的时候,瑞安会带着两个妹妹去河边滑冰车,冰车是家人自制的,在一块木板下面镶嵌上两根圆滑的钢板,磨好两根尖锐的钢尖作为冰刀,坐在冰车上,两手攥着冰刀向前使力,一滑便能滑出去好远。那时候的永君太小,还不会一个人滑冰车,于是瑞安就让婧安一个人玩,他回家找了根绳子拴在冰车上拉着永君。意外源于没冻结实的冰面,婧安使了大把的劲向前滑去,速度太快人又没坐稳,冰车直直地朝斜侧的岸边滑去,婧安从冰车上甩下来的地方恰恰是个冰窟窿,瑞安听到哇的一声便放开绳子撒腿向妹妹跑去,要不是瑞安来得及时力气又大,妹妹就掉进冰窟窿里了,幸好没什么大事只是磕破点皮,回到家在妈妈怀里哭得正伤心的婧安没发现妈妈正盯着永君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婧安不知道她的这场哭泣把灾难带给了家里的每个人。

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过去了,缩了一冬的手脚终于又利索自如起来,春耕的季节,村庄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起早贪黑的庄户人家每天要上山种地,刘家也不例外。瑞安刘姓,在这个村庄里只有两家姓,刘姓和吴姓;以河为界限,河的这边刘姓,河的那边吴姓。按照当地习俗,把河这边的刘姓地盘称为下街,自然对面就是上街。考虑到永君去山上太遭罪,家人怕永君一个人在家玩电出个意外,又怕乱跑有个三长两短,只好锁在院子里,永君早已习惯了这样:在水壕旁边和着水玩泥巴,玩累了就找个阴凉地方睡上一觉,睡起来就抓把草扔进猪圈里,渴了饿了就在门帘底下找外婆放下的两碗水和几片晒干的馍片。等家人劳作回来,永君就跟着哥哥姐姐去给猪砍草,永君一手挎着竹筐,一手拿着镢头,也学着哥哥姐姐撅着屁股弯下腰去。瑞安总是有许多新奇事说给妹妹们听,回来的路上永君抱怨着:“就把我一个人丢家里,我也好想和你们去!”瑞安说道:“这才好呢,要是我,我就踩着板凳翻墙去河边玩,等到估摸着大人下山的时候,再翻回来不就好了嘛!”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永君的汗珠不停地冒出来,把卷曲的头发全都浸湿了,山上劳作的人隔着山对着刘计华一家人大喊道:“快回家看看永君吧,我刚下山回去喂牲口的时候,听见永君在院子里哭呢,我叫了几声也没啥反应,别真出什么事了……”刘计华放下手中的榔头朝山下跑,刚开了大门就看见永君蜷缩着腿在墙底下哭着,身边还有一个摔倒了的板凳,刘计华抱起外甥女哄着说:“没事的,没事的,舅舅在这呢!”永君哭得更厉害了,指着胳膊说胳膊疼,刘计华立刻骑着自行车把永君送到镇子上的医院。等到永君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外婆凹陷的眼窝里泪水汪汪,坐在硷畔上,她就坐在外婆身旁,外婆低下头问永君如果有一天外婆离开她,外婆会不会想她,永君说:“我不离开外婆,我只想和外婆在一起。”“傻孩子,过几天你妈就来接你了,你就可以上学了。”永君想不明白外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她听不懂的话,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舅舅一回来舅妈就闹脾气摔东西,屋子里不断传出来舅妈的声音:“咱们的光景过得很好吗,还替别人养孩子……快送走,那么调皮的女子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了……你忘了上次滑冰车的事了吗?……你看你妈多偏心……不送走就离婚……”

刘新华来接永君的时候,永君躲在角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个自称是永君妈妈的女人,无论永君怎么样紧紧攥着外婆的衣角,最终还是被带走了。这个自称永君妈妈的人对舅舅舅妈说她也是没办法,本来想着早点接过去,可计划生育查得太紧了,不然也不会等到上学的年龄还没上户口呢!刘计华说:“你应该谢谢妈,当老人的才是最难的那个人。”王秀英看到儿媳妇脸上闪过一丝的轻蔑与不满,就什么也没对女儿刘新华说,六岁的永君只记得她在那个陌生的怀抱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院子,大门边的鸡冠花开得正灿烂,哥哥姐姐被舅妈训到房子里不让出来,抬头望过去山上的那座庙宇仍然伫立在那里保持着沉默。

多一个人不是多个碗多双筷子那么简单,纪明一家本来紧巴的日子现在愈发紧张起来,他看着家中的三个孩子自然是满足的,但更多的是心疼。老大纪清君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有一双扑簌扑簌的大眼睛,永君看着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姐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再拧过头去看另一个还在吃奶粉的小男孩,后来永君才知道这是她的弟弟纪世君。永君在新家的生活倒也不受罪,和姐姐弟弟也能玩得来,只是偶尔想起外婆,想起舅舅舅妈,想起和瑞安婧安在一起的时光。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舅妈马红梅在麻将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只有到了饭点的时候才回家去做饭,吃完饭又赶快躲了出去,永君后来回忆外婆的原话:“嫌弃我老了,做的饭不干净,吃完了躲走了怕洗碗收拾家。”瑞安和婧安也没那么多时间玩耍了,上学有一堆的功课要做,如果做不完妈妈打麻将回来输了钱就把气出在儿女身上。调皮成性的瑞安没人管得住,正到了青春叛逆期,整天骑着自行车和村里同龄的男孩子四处晃悠。马红梅早就看透了儿子不是学习的材料,但

也不希望儿子初中还没上完就混社会,这天晚上马红梅输了钱回来看见吊儿郎当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瑞安也顶起嘴来对母亲说道:“你看你给我树立的榜样,实话给你说吧,从上次滑冰车回来你对我的毒打,还有你把妹妹永君赶出这个家的时候,我已经打心里不尊重你了,以后我也不要你管。”后来的事永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父亲借了高利贷做生意赔了,无奈带上家人开始四处躲债,那三年来没有和任何亲人通过电话。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的事情呢?我问永君关于一家人躲债的那三年生活的细节,永君说无非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悲惨境况,她的“川”字眉头告诉我那是一段很痛苦而又不愿提起也不愿想起的经历。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记忆中的永君和现在的她完全是两个样:我是吴姓人,住在上街,村庄里的人们吃过晚饭后,在落日余晖的凉爽山风下彼此串门拉家常,我的母亲经常带着闹腾的弟弟去下街玩,那时我已经很大了,不经常跟着去,但偶尔母亲会让我去下街的某个刘姓家借农具或者饲料。经过二奶奶家门口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看上两眼,因为在我的认知里很少有姓纪的人,总觉得二奶奶的那个姓纪的外孙女应该有一些特别之处,有时二奶奶看见我也会请我到家里去坐坐,永君皮包骨头,瘦得让我眼前一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永君。二奶奶告诉我永君刚满月就被她妈妈送到这里,刚生下来的永君不足三斤,是她抱着永君在村里转着看谁家女人刚生了孩子有奶水,就东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口,总算把孩子的命捡了回来,村里和二奶奶同辈的人都劝她说别替新华遭罪了,赶快送回去吧,万一养不活咋给新华交代呢。二奶奶说新华也有难处啊,没有公公婆婆,丈夫一年四季在外面打工,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下山干活,出去干活都是把孩子拴在炕上,隔一半个时辰又得回来看看孩子好不好,光是生了世君,计划生育就罚了三千多,所以才不敢把永君带回家。那三年里我因为上学的缘故很少回家,甚至都忘了永君的存在;可每当我寒暑假回家的时候路过二奶奶家,路过村子的那条桥时,我的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个小女孩,那种感觉让我极其不安,这种不安源于什么不得而知,但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推着我朝着那种满鸡冠花的大门走去。如果我那天没踏进那个门,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晓二奶奶的现状。

我穿街过河来到二奶奶的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院子的瓜果庄稼和瘫坐在地上的满头银发的老人,我坐在二奶奶身边询问着她家里的一些事,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永君的舅舅早就和舅妈离婚了,大概是看不惯成天玩赌又不孝敬老人的缘故吧;瑞安还是没日没夜地在城里鬼混着,几年都不回来;婧安上完高中就去西安打工了,没过多久就为人妻为人母了,也很少回来看看。都说母亲在家就在,反正自从永君的舅妈走后,这个家就真的散架了。二奶奶说二爷爷去得早,留下几个孩子她累死累活地拉扯大,在毛老儿手上没沾上光,反而把三个女儿远嫁到银川,那时候的交通和通信都极其不方便,她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这几年儿子外出打工请不开假,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住几天,几乎一年都是一个人住,我问那时候抚养大的永君呢?二奶奶耳朵不太灵了,过了很久才恍若隔世般地说着比画着,我也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我的问题。二奶奶说不知道纪明一家的下落,不知道永君现在吃胖了没长高了没有。再后来我每个暑假都会去看望二奶奶,有时把家里奶奶外婆不穿的衣服送过去,有时给二奶奶买些挂面和鸡蛋送过去,更多时候我是给院子里的庄稼浇浇水什么的,二奶奶就坐在墙角哆哆嗦嗦地说着,她的视力和听力都不太好了,她经常攥着我的手说:“永君再过几年也就像你这么大了吧,我还……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那一天的福气了……”我偷偷擦去眼角滚动的泪水,唯一能做的只是陪陪这个孤独的老人,我能想到她一个人面对空****房子的寂寞心情,她一个人在电闪雷鸣的深夜迟迟不敢入睡的惧怕心理,我更能想象她每天坐在硷畔上直勾勾地盯着马路,等着熟悉的身影出现的喜悦……

听着我的描述,永君的脸始终埋在双手里,我能看到汹涌的泪水不断从她指缝中滑落滴到桌面上,她泣不成声的模样真叫我揪心,我走过去用手拍打着她的肩膀示意我理解她的苦衷,在大学的巷道里,我第二次见到了永君。马上就面临毕业的我有一大堆烦琐的事要忙碌,那个午后我将不用的东西都带在楼下摆个摊子准备便宜处理,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我坐在板凳上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就在这时一个女孩进入了我的视线:穿着一身蓝绒的运动衣显得很有状态,但随意扎起的低垂马尾却让人意外,她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孩,但含胸走路的姿势显得有几分自卑,我静静看着她从我的眼前走过去,突然我看到她右胳膊的肘关节处偏得那么明显,印象中记得二奶奶提起过永君的胳膊骨折后就被生母接回家,后来等家人注意到的时候,打满石膏的胳膊已经发霉了,接错位的关节已经长好了,家人说反正女孩子也不干啥重活儿,也怕重新接一次小孩子吃不消就任由骨头错位着。“纪永君?”那个女孩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窘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出她的名字,后来我们约着出去过几次,很显然,永君不记得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通过了解她进而向二奶奶传达那份情感,永君说不是她不想回去看望外婆陪伴外婆,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那三年里家人和所有亲戚断绝了联系,年龄尚小的她不记得外婆家的电话,父母也不允许她用手机打电话,打过去一旦被放高利贷的人知道,她们一家人面临的可能是血光之灾,幸好父亲的兄弟姐妹们那几年过得不错,他们凑齐钱把高利贷还清,从此兄弟姐妹之间才敢通个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外婆呢?你知道她很想你。”我问她。永君说她成绩很好,父亲受了太多的罪才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父亲不允许她分心,再加上初高中学习压力大,自由时间本来就少,父亲又给她报了许多补习班,永君几度哽咽道:“你知道我爸妈的钱都是怎么挣来的吗?这么多年他们没有买过一件衣服……只会拼命地挣钱,攒到一万立马就还给亲戚,有时生病了舍不得买药就吃去痛片,一颗不行就两颗……我看到他们黑发变成白发,皮肤变得越来越黑,腰板越来越弯,我的心就像锥子扎一样的疼……我爸妈是用命挣钱的,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趴在下水道里在缝隙里抠垃圾,钻到化粪池底下疏通堵塞的管道,有时污水倒下来人恰好在里面的话,我爸妈连头带脚都被粪便浇了,时间长了身上都是跳蚤虱子,现在我妈得了一身妇科病,而且他们常年在水里浸泡着早已经有了风湿病,可是没有办法;夏天垃圾管道气味很难闻,冬天粪池结冰后,我爸妈硬是靠着铁棍戳和热水消下地面的冰块。有一次冬天下雪路面太滑,我爸开着三轮车下坡时刹车失灵,车瞬间失去控制冲向山底,左腿断了的他硬是爬着回到家的,家里没人,我爸就缩在外面等,等我妈给工地上做完饭回来,看到整条裤腿都染满了血,我爸冻得已经嘴唇发紫大腿僵硬了。可他们从不吝啬我们的教育,尽力满足着我们,我觉得我对不起外婆,但更对不起我父母,一百块钱我爸妈得付出多少血汗和不受人尊重的泪水,几年下来我爸妈还清了几十万,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好久没和外婆见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现在已经没有脸面见她了,因为我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如何面对……”

我从没想到永君一家过成如此这般,我想我也永远不能感同身受,可眼泪却夺眶而出。等到心情都平复下来的时候,我给永君讲了另一个关于她外婆的事情。在我五一回家的时候,母亲告诉我二奶奶的儿子回来了,我说是回来帮忙种地吗?从母亲淡淡的话语中我才知道二奶奶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斗争:过完年村里的年轻人都陆续去城里打工了,整个村庄住的都是些孤寡老人,这天下午三点钟二奶奶看见大门进来了两个男人,进门后其中一个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把刀比在老人脖子上,要老人交出钱财,颤抖的老人用漏风的嘴巴说她没有钱,只有耳朵上的戴的一对金耳环和手上仅有的两根粗手镯,两个男人打量了半天就摘下耳环和手镯离开了。根据二奶奶儿子的描述说,母亲一说起这件事手脚就不由得发抖发冷,本来老人就夹不住尿,自那以后更是不行了,经常尿裤子。永君很明显没有料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而后诧异又迟钝地问我:“那我舅是不是走不开了,发生了这种事我外婆肯定受到惊吓了。”我回答永君肯定是走不了了,走了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骂死,这世上什么都可以等,只有尽孝是不能等的,除了外婆家大门前的鸡冠花仍开得灿烂,村庄其他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我抬起头来看着永君的眼睛说道:“你懂我的意思吗?”在她的脸上我捕捉到有些复杂甚至有些抽搐的表情,不久我就办理了离校手续,没有再和永君联系,也没有再看见过她。

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她,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将近两年了。正值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把守灵的人的脸刮得生疼,这疼渗进了骨髓里。我没有守过灵,不知道那长夜对于守灵人来说是漫长还是短暂,二奶奶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三个女儿也早就赶了回来,强忍泪水故作坚强地忙里忙外,儿子请了当地最好的吹手班子,村庄刘姓的所有人都在帮衬着刘计华。我看着永君,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瑞安、婧安,和一排排跪下的本家人和外孙们,我看着永君爬上山去望着被白雪覆盖的院子,放眼望下去搭起的帐篷显得弱不禁风而又渺小如烟,我跟随在永君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她突然转过身朝我走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吴侬。”她朝着我问道,我在脑海中过滤掉一堆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人,缓缓地从嘴里说出几个字:“大概是你自己吧。”永君没想到我怎么这么说,只是转过头去恶狠狠地说她痛恨那两个拿刀威胁外婆的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出现,外婆的精神状态一定不会那么差下去;如果没有他们的出现,外婆的寿命肯定会比现在长,也不至于外婆在避免尿裤子的情况下频繁去厕所导致的腿抽筋站不起来而摔倒在厕所的情况出现,外婆晕倒后被送去医院,在病**大概只有两周的时间后,就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上爱她的注视她的所有人。葬礼办完后,仅一天的时间大家便各奔东西,熟悉的院落里再也没有记忆中的鸡冠花,再也没有小脚外婆的忙碌身影,永君甚至和瑞安婧安都没有了往日的亲切,两日过后的刘家终于没有了寒暄的虚假,我们村庄也恢复了往日冬季的安静,

只有刘计华呆呆看着老母亲的遗像落泪不止。

前几天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永君写了一段话:“亲人之间就像一瓣蒜,老人是那中心的蒜把,我们就是围着蒜把的蒜瓣儿,当蒜把没了,整个蒜瓣儿就散了;如果不曾体会亲人离开的瞬间,如果不曾再次直面天真无忧的童年,我想我能够体会时间有泪。”这天是二奶奶三周年的忌日,我思忖很久在下面评论道:“山上的庙宇仍在伫立,外婆门前的鸡冠花仍然开得灿烂,人在情就在,记得回来看看。”时隔多年,我成了县上的人民教师,看着我的学生们一张张无比稚嫩的脸孔,脑海里总还是会想起永君,自那以后,我却从再见过她。如今看着二奶奶大门前孑然一身的刘计华叔叔,我抬起头望着天空说了句:“二奶奶,门前的鸡冠花又开了,您看得到的对不对?”

【作者简介】贺涛,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小学时迁居府谷,现就读于某高校,热爱读书与写作,偶有作品发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