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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农舍述怀(第1页)

“南山农舍”述怀

陈出新

认识怀树是很晚的事,虽然他也是“榆林学院”中文系毕业,和我有一年相处的渊源。在四五年前,柴良向我介绍怀树的诗文,让我惊讶且敬重十足,欣慰府谷弹丸之地、荒野之乡竟也有如此才俊自趁其韵,自抖其芳,自雅其格,自设其室,自步其趣,自行其志,大有东坡般的恢豁,渊明似的绝俗以及近于雪芹的矜持。他的诗文脱尽浮枝蔓叶,老辣筋劲,嵌字之准不可有毫发挪移,表意之确无惧山呼海啸,原则上,他就是一个铸德于行的得道之才人。事实是,受制于趋炎附势之网罗,怀树久存高冈孤耸之凌风,一而再,再而三地辞别领导职位,专心致志营造自己的“灵隐”之迹,复修“岩隐”之舍,让我感觉出他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的急迫与“久在樊笼”的追惜。噫吁嚱,红粉欲浪翻覆天,虚名诈誉热蒸地,有几个英雄能急流勇退,又有几许贤能幡然若悟,做回自己本真?2019年7月31日大早,我从老家清水赶至县城,在学生友人柴良的陪同下,乘坐希雄的车来到怀树位于南山的精室“南山农舍”。只见山岭高深,树茂溪长,门前平台边畔修美细嫩的金针花黄灿潋滟,靠近门首的畦亩旁,波斯菊迎日怒放,薄片叶鲜,红的,白的,紫的,粉的,随风翻飞,挺枝伸项,恍若天女散花似的五彩斑斓,让人惊诧不已,初见即有绝俗洗尘别有天地之新焕。怀树的营舍面山临溪,居坐于左中右的三山之中,用一句恰当的形容即为,三山为椅,正坐其中。故而让任何一位到访者,首感是稳健,中正;再感是安静,冬暖不知是否应验,夏凉是肯定的,因为,它的构造正好镶嵌在三山之间,土厚吸热纳凉,不时还有冰渗之风袭。虽然身处四塞,由于南山扆屏,怀前溪涧尾长,所以,并没有滞畅之难舒,唯有摈绝杂声之安宜与幽静。我是常年混迹于闹市,突然身临其境,仿佛换了人间似的清新,于是,还未及与主人招呼,便有了以下之感悟:

久有慕贤心,今访南山君。

门前无鞍马,院深日闲行。

菊黄迎客灿,燕语衔泥亲。

主人怀树翁,笑指山顶松。

怀树喜静并不影响他驴行与摄影之爱好。府谷境内的所有大小墩台,宋明长城,古堡旧城,没有他不熟悉的,对此,只要有问,他便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怀树对汉唐,尤其是宋元明以来,府谷地片上所涉及实迹,人和事的考稽,由于厚学精研故其结论少虚浮冒渎,虽然话不绝对,也让人能接受其理对,深服其严谨之古朴随和。怀树的虚怀若谷,淡然之君子风范注定其真朋实友的相往频繁,所以,甫一走进“农舍”,劈面展示的是其待客之道的设计和铺排。过厅长桌长凳一字伸展,主位客位分列有序。茶饮茶具几盏,淘洗净水煮熬在主人琴声古韵中,操守慢功,香雅温馨。陈设房间的有书轴,有剑雄,有琴间,有书橱,有童趣之摇篮,有岁月之石臼,至于食住的褥被枕单,锅碗盆瓢,灶具之煤气、电磁也是一应俱全,臻至完善。古人择君子之德,待己严朴,待友宽厚,怀树无疑十照九遵也。

午饭的犒劳全赖柴良的精细巧做,一碟头肉,一碟灌肠,一碟花生米,一盘过油炒肉,肥白瘦红,腴润素爽从来是我这个“无脂不香”食习怪餮老客的最爱。因为下午去“胡桥沟”景点,故而我和怀树啤酒相饮,更觉山居之清爽宜人。于是,午睡起始便有短句斟酌:

午休自然醒,炕深不扰邻。

倚窗闻燕呢,风舞花随影。

云闲岭外飘,径虚意玄空。

动问主人迹,茶汤香正温。

“胡桥沟”为当地乡政府近年着力打造的一处自然景区。沟涧纵深,夹岸山石崎峋,相互间眦瞪目怒,奋拳捋袖,大有即刻爆发冲突的紧张仄逼。难得之点是,在普遍川干河涸的北国境内,这里的溪水清澈碧簪,湍湍而流,佛如一曲绿云凉风的曼调在飘舞缭绕,瞬间化解了剑拔弩张的电石火爆与干燥,让人们在伟岸中体验舒缓,侠义中感受柔情。当然,“胡桥沟”的发现源于三十年前,怀树在这一带下乡支教步行时的感悟。因为交通不便,他往复穿行其间多次,进而体察到此处风景奇特,怪石灵异,气势逼险,清河纤绢。论景致动静和谐,论形象刚柔相济,论气韵趋雅避俗,而且兼有紧凑、灵动和妙巧的天设地造,是一块休闲、散逸的绝佳上等清净之地。于是,怀树建议乡村主管重视这个濒临黄河,毗邻县城的景区开发,造一方公益赐福山陕人民,以提升本地知名度,促交流经济之大发展。“胡桥沟”的得名,据一热情郭姓村民讲,因河上有一桥,架设似一狐狸尾巴样,故往来农商呼之曰:狐桥沟。今日之“胡桥沟”是省事之民刁音而来。“胡桥沟”的景设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处,一是离岸不远名叫“墓虎湾”的垒石塔林,一是位于险绝山岩的“石窨”。

初见“墓虎湾”塔林,从来就有疑古癖的我,兴奋中引出许多猜想,会否为史前巫作的遗留?但是,看形制看规模又没有那时的神秘与莽重。而如此密集的垒石,细察中发觉还带些许隐约的有序排列,不像是一般平民的游戏之垒,就此,怀树君提出会否有萨满教之遗痕?最终通过访问本地住户,得知其确实为“墓虎”出入之所在,曾有无数无辜遭祸。故此我推测,凡夜行经过之人,或体弱或心虚被奇形异状的怪石所惑,再遇突发之风吹草动,狐鼠猫鸟惊鸣,不是腿软就是发竖,不是惊魂就是失窍,胆小之人当即诧毙,稍为力撑者勉强到家,失色者有之,病卧者不少。家长大人着急之余只能求神问鬼,结论断定是“墓虎”所殃,解决之道必然由巫官在此作咒垒石以镇。久经续接,故而形成现在这般塔林之壮观。我估计,此现象止于百年之前,因为,据怀树介绍,原先的塔林较稀疏,现在这般密仄是好奇者不明真相所为。“石窨”位于河东绝险之岩顶,距沟底的壁立高度近二百米,虽然坡面长满荆草棘萝,但是,攀爬起来还是需要几身汗出。我因一脚有疾,再加烈日蒸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抵达入口处的巨岩,汗浸之余,只觉腿软气虚,期待中的“高处不胜寒”根本没有,有的只是凌空中的恍惚和俯瞰时的眩晕。“石窨”选址符合够绝、够悬、够崾的标准,更为难得之处是,作为入口的腰掖极像有岩水流渗的潭积淤浍的遗痕,说明开凿于此的躲避主要取决于饮水问题的自给自足,这在古代备战工事中从来是重中之重的考量。否则,藏之再深,不出三日必为渴求而自亡。“石窨”的形制与格局十分仓促而显粗略,并不似想象中的“藏兵洞”一类的官家所造。唯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那个安装载实的厚重的单户石门,因为,在过往经历中,只有皇家陵寝的息殿才是用石门封闭。石门进去做短暂露空停留,便须匍匐通过一洞窟,方可进入藏躲的厅窑。在俯身瞄瞅一番后,我为它的窄小仅得容身而放弃过洞一探究竟的欲念。怀树是一位敢于舍身试险的勇者,据他讲,他曾爬伏进去过不止一回,里边大厅人可直立,能容二三十人。关键是,怀树在里边发现一方康熙朝的石刻,由于字迹潦草,刻工粗糙简陋,一看便知是民间做活。事实也是,刻石内容讲,郭某用多少羊换了张某多少土地。不过,令我称奇的,古人盟誓于庙祝神仙普通有之,将契约勒石于深山悬绝处,在讲信誉的犹太先人有之,在佛教未进中土的先秦有之,谁能想到,在如此偏僻的近世还有人如此实地笃定坚信遵守的铁硬物证,可见商业文明的感染力量之可钦可佩。立于“石窨”门前,对面耸峙着的即为“胡桥沟”标志性具像“虎头崖”,如果斜阳再沉一夕,这时的“虎头”会更加逼真肖像,眼鼻耳嘴惟妙惟肖。同时,整个“胡桥沟”到“虎头崖”既为它的结尾,也是**迭起、物景荟萃处。正斜两溪汇于怀前,川起半坡是戏台,坡头顶部原为焚香礼佛的古寺。遥想荒古,每逢集市古会,这里商贾云集,交东换西,市声夹杂戏唱,驴羊和缓鼓板,香闻缭绕唪经,民俗掺傍信仰,好一幅自在僻静的山民逍遥图。

“胡桥沟”走罢,几经翻山越岭回到怀树卜居“南山农舍”,天已暮色沉沉。而这时的静院凉意渐浓,稍有风轻赤臂还觉冰渗。晚餐照例是柴良的杰作——揪面片,怀树也需和我对酌缓解下午山地驾驶的疲惫。望着头顶岭外横斜的星明,感受四周黑黢的幽静,从煌天热地逃脱而来的我,真正体味此时的“山居”的真谛。星寥夜沉,主客默契,谁也不忍语声以破这万籁俱寂中的禅韵,拥枕展腰,三人分别散落于独自下榻处休息。至此,我想将以下三叹作为此次“南山农舍”探访的总结,谢谢怀树的周到,谢谢南山的厚谊:

其一

寥寂星野际,山中唯蛙声。

坐待睡意袭,无意期天明。

其二

夜澜酒微酣,眠深醒自然。

四周阒寂静,一席任反转。

星寥远难托,岭群近蒙颟。

人生易苟且,中宵起凭栏。

其三

乡村自然景,花野灿无名。

鸟啼争晨晖,溪流任碧清。

云懒着霞衣,草青黛色新。

慵散起还睡,田夫耕作勤。

【作者简介】陈出新,陕西省府谷县人。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任教于榆林学院、渭南师院中文系。主要从事文学名著翻译、方言与历史地理研究。文章发表在省市报刊,出版散文集《山榆笔记》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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