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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 媳（第1页）

婆媳

白清芸

婆媳关系一直以来被人们认为是一种难相处的家庭关系，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很多别人家媳妇儿嘴里说的恶毒婆婆，婆婆嘴里的不孝媳妇儿，还有不少婆媳间发生的不可理喻的事情。记忆里最深刻的婆媳关系是小时候村里人经常谈论的一部二人台《方四姐》，有些媳妇与外人诉苦之前总要加上一句“我比方四姐也可怜”。

《方四姐》里的女主人公方四姐被婆婆各种虐待与刁难，让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方四姐挑水用的两只水桶是她婆婆专门给她的尖底儿木桶，那种尖底儿木桶挑满一担沉甸甸的水走在路上是不能歇息的，否则桶里的水就会倾斜洒出来。因为我小的时候是挑过水的，深知一担水压在肩上的沉重，有的时候歇好几次肩膀上都会被扁担压出一片红血印，酸痛无比。所以换位思考，想到方四姐担水不能歇息，水洒了回家就会被婆婆惩罚，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不管文学作品还是戏曲故事，它们的素材基本来源于生活，戏曲里方四姐的婆媳关系或多或少还是给我的心理留下了一些阴影，所以我总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嫁人一定得先了解男方母亲的品性，未来的婆婆最好是个有文化、有涵养的女人。

估计是老天垂怜我，听到了我多年来的心声，于是在生活中我有幸遇到了一个知书达礼的好婆婆。

婆婆出生在那个重男轻女的20世纪60年代，家里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作为老大的她自然要早早帮父母承担很多事情。但是婆婆从小热爱学习，在贫寒的日子里更愿意下苦功读书认字，在亲戚的劝告和帮助下，婆婆到城里投奔到她的外婆家继续上学，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当地比较有名气的延安大学，成了家里众多孩子中唯一一个拥有本科学历的人。在贫穷的年代里，女子能上学本就是件奢侈的事情，如果有机会读书，努力学习便是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婆婆在大学里认识了我的公公，二人自由恋爱，毕业后组建了新的家庭。从此婆婆便离开了原本还能丰衣足食的娘家，和公公白手起家一起奋斗新生活。

每次我和婆婆聊起她的过往岁月，我们总能找到同感，因为我也是家里的老大，虽然生活在新时代，但是仍旧没能摆脱重男轻女观念下的待遇。也是凭着自己一番摸爬滚打，通过努力学习才勉强走出一条对女子相对公平的道路。我也很羡慕婆婆能把纯洁青春的大学恋爱，经营成一生不离不弃的婚姻。那个时候虽然交通不便，路途遥远，书信邮件都很慢，但一生爱一个人足矣。不用经历有爱却没有勇气走进婚姻的残酷，也不用拿物欲横流的现实考验爱情。

我喜欢听婆婆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像一个痴迷的听众听说书先生侃侃而谈。在那些过去的事情中，当然也包括老公在成长过程中没有我陪伴的那些日子中发生的故事，这是我和婆婆聊天中彼此都很兴奋的一个环节。听婆婆讲老公成长历程中发生的趣事、险事、难事和悲事，就像见证了自己的孩子成长似的。我听着听着，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来到了他身边，痛他之所痛，乐他之所乐，甚至想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该多好啊！每次聊到我的老公，她的儿子时，我们两个有点像卖瓜的王婆，自说自的好，各自心里暗笑：夸来夸去都是同一个人。

婆婆喜欢看书，她经常说读书是门槛最低的高贵，如果吃不了读书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我虽然也爱读书，但是比起婆婆来也是自惭形秽。婆婆读书都是利用了生活中琐碎的时间，做完家务后、工作之余、洗漱完睡觉前都是她看书的时间。婆婆喜欢读哲学、史学和人物传记类的书，而且还有专门的读书笔记，每次看会书她都要写读书笔记，把书里好的句子和常识工工整整地写下来。这个学习习惯以前我也是有的，可是自从有了智能手机，我就把这个习惯荒废了，总觉得做笔记太过缓慢复杂，还写得手疼。而婆婆这么多年都一直在做读书笔记，着实令人佩服。当下流行看快手、刷抖音，她常常劝告我们要多看一些成体系的东西，不要总捡一些零星碎片看，好的知识总能禁得住时间的考验。虽然姜还是老的辣，但是我这块小嫩姜也常常愿意和婆婆这块老姜聊聊文学，我们有的时候能坐在沙发上聊到凌晨两三点，从乾坤聊到男女，从婚姻聊到人生，从传统聊到未来，各自抒发着自己在某一方面的见解和认识，相互交流学习。

老话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在生活中是个相对爱干净整洁的人，尤其在上大学以前更甚：睡觉前衣服必须按第二天的穿衣顺序叠好放在床头，生活中摆放的东西必须是固定位置，做完饭必须把厨房先收拾得就像没做饭前一样才能安心吃饭……后来多年的群居生活让我改了不少强迫症的习惯，但是整体上我还是改不了那种挑剔和讲究。我的这种讲究如果和一个邋遢的人结婚过日子，估计就得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成天吵架了。而这些顾虑在婚前我去婆婆家做客的时候便打消了。婆婆和我一样是个讲究人，确切地说要比我更讲究。结婚后我发现婆婆和我有着诸多相似的生活习惯，和她一起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也会和我一样要把厨房卫生搞好了才肯吃饭；换季整理衣柜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东西罩起来；家里摆放的东西永远一个位置，用了都要放回原位，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其实这些年工作的忙碌让我在生活方面的讲究放松了很多，婆婆是注重细节、比我更讲究的人。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她怕我一个人不敢住，就会过来陪我。家里的次卧室我和老公偶尔也会睡一下，在睡觉之前她就会向老公打听平时我睡在哪一边，然后她就选择在我不睡的那一边休息。虽然婆婆平时很讲个人卫生，但是来家里睡觉如果看到我们铺的是新床单，还会在她躺身子的地方铺一块旧的在上面。有的时候我和婆婆开玩笑，让她不要去次卧室睡觉了，就在主卧里歇下我们一起聊天。她就会不好意思地笑着拒绝，说主卧是我和老公的私人空间，不可以侵犯。结婚之前收拾新房，她会把家里的卫生搞得一尘不染，面盆洗得白白净净，连梳子上的头发都要一根一根清理掉。这些点点滴滴的小细节，无不流露着她的生活讲究和对孩子的爱与尊重。老公在婆婆这些好的生活习惯中耳濡目染，自然在男人中也算个爱干净的人，和我一起遵守着家里不成文的生活习惯，所以我们几乎不会因为一些不合的生活习惯吵架。

在生活中每一个女人都有多重角色。在家庭中，她是女儿、姐姐、媳妇、妻子、母亲、婆婆，在社会中角色就更多了。在众多角色中，一个女人能扮演好四五个角色就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女人了。在家庭角色中，我觉得我的婆婆把每一角色都扮演得很好，她有责任心、孝顺、宽容、厚道、善良。作为女儿和媳妇，她是爱母孝婆、平等对待的，家里有了什么好的东西都是想到两个家庭的长辈们，不偏不倚地付出。作为姐姐，她是勇于担当、爱护照顾弟弟妹妹的，作为家里的长女，她总是给自己加了很多的担子在肩上。除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还想着尽力能帮助照顾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家。作为妻子，她是贤惠体贴、勤俭持家的，家里大小的事情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公公才能一心扑在工作上为人民服务。作为母亲，她是咽苦吞甘、严慈相济的，她不奢求儿子能大富大贵、光宗耀祖，唯愿儿子能孝顺仁德，担当责任，健康平安。作为婆婆，她对我这个媳妇儿是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共为媳妇共体验，同为女人同解忧。也许有的时候她的付出与收获并不是对等的，但是她甘愿默默付出。她曾跟我说电视里哪一位女性活得很精彩很令她佩服，但是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仰望的人是她。有的时候想，如果我也能在一生中扮演好这些个复杂的角色，我会很佩服我自己的。

女人如水，厚德载物，一个女人的品质至少能影响三代人。婆婆在整个家中永远都是那个维持“家和万事兴”的人，常常是宁愿自己吃点亏去成全大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尤其是在双方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有的时候难免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矛盾，大家都觉得愤愤不平的时候，婆婆总会劝慰我们退一步海阔天空。公公婆婆都上有八十多岁的双亲，下有根基未稳的孩子，她总和公公说凡事要多为上面高龄的父母着想，不要因为一些琐事让父母忧心，穷苦的日子自己都熬过来了，现在自己丰衣足食，就更不应该因为一些事情伤了和气。公公婆婆总是能在这些事情上达成共识，他们总说做事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不要太纠结吃不吃亏。有些事情我们作为旁观者，在一旁看着公婆对待各种事情的做法，我和老公也感同身受。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等以后父母老了，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多些忍让和宽容，尽量让他们少些忧心多些开心。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才成婚一年，老公白天上班不在家，我又处在严重孕吐期，进食都难，一下子瘦了将近十斤的我天天都盼日子能过得快点。婆婆每天下了班都要赶过来给我做饭，有的时候辛苦做下一餐我吃了就吐掉了，要么就一口也吃不下。她也不但不介意反而更加地嘘寒问暖，我想吃啥就立马做啥给我吃，重活累活都不让我干。身体难受的时候就和婆婆聊天，聊着聊着仿佛就有了些盼头和力量去坚持。生我的人是父母，陪我孕育生命的人是婆婆，在这一方面，再细心的老公也不如女人更加了解女人。相信熬完十月怀胎的辛苦，从生产到坐月子，有婆婆在身边我都会很放心。即将初为人母的心情是恐慌的，有个贴心的婆婆在身边陪着，恐慌和迷茫也就减少了一半。

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受教育程度的不断提高，过去旧时代的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婆媳关系也渐渐少了。新时代的婆婆大多是不易的，她们看大了儿子还要看孙子，养大了女儿还要照顾媳妇。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婆婆就是妈，于我而言，婆婆不仅仅是妈，还更像是老师和知己。我生活中的苦与乐她都可以分担和分享，甚至连同我的某些困惑与选择都可以在她善解人意的关怀和理解中得到更好的解决。为此，我很庆幸做了她的儿媳。

婆与媳，是两代女人生命和文化的延续和传承，更是一生中不可或缺的独特体验。

【作者简介】白清芸，笔名青韵，陕西省府谷县人，教育工作者。爱好文学和中国传统文化，七弦古琴传承人，常以琴茶为乐，闲敲文字，偶有作品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