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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桃花始盛开（第1页）

山寺桃花始盛开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是中学读书时，语文老师讲过的古诗，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说的是平原与山地由于海拔不同、气温不同，春天的景色到来有先后，4月里高山下的平原百花尽凋零，高山古寺中的桃花才刚刚盛开。老师讲这首诗歌的时候，对于我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来说，相当于听传奇故事，无法想象桃花盛开的景致会由于地域的不同而有先来后到的差异。但诗句中“山寺”与“人间”的对应深化了我对大山的向往。我甚至幻想大山里的景色一定像仙境，住在山寺里人们就是神仙一样的人，而我们住在平原上的人是生活在人间的凡人。

1982年五一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山川气候之不同。此刻，宁夏川区的人们可以穿着单衣短袖体验初夏的暖阳。而在山城，除了阳光明媚的中午，夜晚及白天的多数时间，我们还要穿着棉衣或者毛衣裤。假期结束回到学校，我和张勇说中宁的天气真好，已经穿上了单衣，固原还这么冷。我们说者无心，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听者却有意。他们认为我俩嫌弃固原，认为固原不好。热爱自己的家乡，真是人之常情，自己可以说自己的家乡不好，但容不得别人说不好。我们两地同学之间第一次出现不愉快的情绪。我不得不把张万荣同学约了出来谈心。我们在校园北面的树林里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达成一致：我们是同学，我们热爱学校、热爱同学，爱屋及乌，我们也热爱固原、热爱中宁，气候不同，属于自然差异，同学之间应该存小异求大同，不必斤斤计较。万荣不再计较，经过他的调和，大家不再提及此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于这样的差异，我们都能相互包容、坦然应对。

5月的固原早晚很凉，马志儒同学提醒我要把“裹肚子”穿上，小心不要感冒。如果不做解释，我是听不懂用秦腔说出的“裹肚子”仨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但把这三个字写出来，我觉得它是一个非常形象的表述，比“袄子”更接地气。“裹肚子”把肚子裹起来，肚子温暖了，内脏器官就温暖了，上半身的问题就解决了。“裹肚子”确实一个很温暖、很好听的名词。

更让人温暖而且近乎热血沸腾的事，则是马志儒女朋友的一封来信。有一天，马志儒显得格外兴奋，在宿舍的过道来回转了好几圈。我记得，年轻的志儒同学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的时候，酒窝特别明显。此时的马志儒面颊绯红，酒窝像开了两朵鲜花。我估计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想把隐瞒了很久的秘密告诉我。他来到我的床前，把一张信纸的一小部分露出来让我看，上面只有两个英文单词“Kissyou”。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两个单词的意思就是“亲你的嘴”。他羞答答却很开心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女朋友的信，便指着他哈哈大笑着说：“你在谈恋爱！”他的脸更红了。

马志儒的女朋友来信了，而且在信里写着要亲他，这在我们宿舍是一个重大新闻。这个新闻让整个宿舍不得安宁。那天晚上，宿舍里有几个人辗转反侧没有睡踏实。Kissyou在那时是一个极为时髦的表述，十分性感。在我们的大学时光里，谈恋爱是一个很敏感的词汇，说谁谈恋爱就好像说谁作风不好一样，大家既不想落个作风不好的名声却又偷偷想着能试上一试，所以，谈对象就像在搞地下活动，敢于从事这种地下活动的人极少，而敢于Kiss的人更是寥寥无几。Kiss与“裹肚子”一样温暖青春。“裹肚子”温暖的是身体，Kiss温暖的是血液。我敢肯定，其他同学同样需要这样的温暖。生活在山城的大学生，爱情如同这里的春天一样，要比其他地方来得晚一些。正如治平同学所言：“那时候我们还瓜得很呢！”

最能给人温暖的还是明媚的阳光。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可以到田野里看成熟的麦穗，可以躺在草地上看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东西两边不远处突兀的高山像两道屏障，挡住了我们视野，也挡住了我们的想象，不知道山的里边还有些什么。隔壁宿舍的李文智告诉我他家就在距学校十多里的山里面，顺着山谷往前再走十多里有一个叫寺口子的大山。他说，寺口子山里有寺，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非常怀疑地端详了他一会儿。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山寺桃花始盛开”那种仙境里的少年，因为他的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就剩下一条缝。而他的讲述却给我带来了美妙的想象。

李文智说，寺口子有一个传说。据说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秀才娶了一个漂亮的婆娘，日子过得可开心了。有一天，他的婆娘提议回一趟娘家，因为她已有孕在身，一旦小孩出生，再回娘家就不方便了。秀才同意了婆娘的建议，用自家的驴驮着婆娘往东南方向走。那是一头怀孕的母驴。到了一个山谷，婆娘说自己口渴。秀才便扶着婆娘下驴，嘱咐她看着驴在原地等候。待秀才从山沟的清泉里取上水转身往回走时，突然发现两边的山体合拢到了一起，婆娘和驴都不见了。秀才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痛心地高喊：“额（我）的四口子啊！额（我）的四口子啊！”秀才的哭喊声穿越山峰，响彻云霄。人们听到空中传来“寺口子，寺口子”的呼喊声，便把这个合拢在一起的山峰称作寺口子山。后来，这里便有了许多神仙的传说。据说还有很多大佛藏在山里边。李文智的秦腔讲述这个故事很有韵味，“四口子”听起来就是“寺口子”。

李文智讲述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转了很多天。我想不明白，秀才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的四口子没有了，当然是巨大的不幸。但家人成仙，这应该是值得庆贺的幸事。可是，他孤独地留了下来，会开心吗？

童年、少年时期所经历的吃不饱穿不暖已成为历史，“裹肚子”已渐渐被毛衣所取代，Kiss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日子一天天红火了起来。电视、广播、报纸把校园外许许多多新鲜的事情送进了校园，我们开始尝试读书以外的活动。英语系的帅哥美女们带着学习用的录放机跑到学校附近比较隐蔽的废弃的庄园里跳交谊舞，男女生手拉手、面对面欢快地舞动。我们理科生一下子开放不起来，把跳交谊舞当作热闹看。不能跳交谊舞，我们就琢磨着搞一些体育活动，慢慢向文化活动靠近。我们决定，到寺口子去，探寻山寺迟到的春天与盛开的桃花，还要与女同学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