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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筑长路中秋林邀月（第1页）

沙海筑长路，中秋林邀月

荒漠上，帐篷里，几个男人坐一起歇息。

他们透过帐篷开口处瞭望，远处的沙丘十分亮眼，像是在炽烈地燃烧。炙人的热气在帐篷里蒸腾，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大家光着上身，有的坐小板凳，有的席地而坐，这天气不适宜从事体力劳动。徐迎水靠在一张木板床的铺盖卷儿上，手摇纸扇。这床铺盖卷是他的老伙计，跟他从固海扬水到盐环定扬黄，转战各地，走过不少地方。盐环定扬黄工程已开建两年，甘肃省因为缺少资金没有确定引水的流量，影响到工程进度。徐迎水的困难，是如何给建成的泵站安装机电设备。帐篷左面几十米处，是一座建成的高大泵房，红砖青瓦，气势非凡地矗立在茫茫荒漠。

宁夏盐池县南部，是盐环定扬黄工程建设的主战场。徐迎水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发现大地上的甘草长疯了。甘草与枸杞、发菜、滩羊二毛皮、贺兰石，很早便被誉为宁夏“五宝”。甘草是土地荒漠化最后能够顽强生存的植物。其他植物消失了，甘草变多，实则预告了荒漠化的来临。

转天，徐迎水在附近的荒漠看到惊心的一幕：一群南面来的农民在挖甘草。他们十几个人间隔1米站成一长排，同时用锹一寸一寸地朝前挖，像黄牛在埋头犁地，任何一寸土地都会被翻开，任何一株甘草都会被收入囊中。这么干，等于把渐趋荒漠化的土地翻了个底朝天。这种掠夺式的挖掘，破坏性极强，一准会把地表上本就稀疏的植被、微生物以及草根，全破坏掉。每挖一株甘草，会造成10平方米土地的荒漠化。毫无疑问，挖甘草加快了荒漠化。在被肆意挖掘的土地上，毁坏了植被，跑掉了肥力，散失了水分，土质枯瘦得像病入膏肓的老者。一刮风，就地起沙，当地庄稼都种不活。再经打问，徐迎水才知这是一个普遍现象。每年开春，大地解冻，数以千计的西海固移民，开拖拉机载上锅碗瓢盆跑来，穴居地窝子，露天烧饭，专门挖甘草。盐池县的冯记沟、惠安堡、大水坑几个乡镇的草原上，荒漠化逐年加重。

干旱与缺水，招来了风沙和贫瘠，也使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当地人和挖甘草的人，鼻尖碰鼻尖地站在一起，各说各的理。挖甘草的人，眉头紧锁，摊开双手，露出满面愁容，说老家缺水厉害，庄稼地里打不出粮，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指望甘草。当地人说，滥挖甘草，让土地沙化了，已经没法种庄稼……为了一株甘草，这里的草原上已连年出现上千人的对峙、几百人的械斗场面，鲜血一度染红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面对此情此景，黄河水利人心焦啊！

当盐环定扬黄工程建设者在此安营扎寨建泵站时，这里的矛盾愈演愈烈。盐池县是宁夏唯一的牧业县，当地人习惯把大地叫草原，但草原已变成了荒原。

“盐环定的一个个泵站，不在荒滩，就在沙漠。这么多设备和部件，都要精准安装上去。”说话的是水利工程处吴副处长。吴副处长40来岁，身宽体胖，说话时晃动着两条粗腿，屁股底下的板凳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

“我没接触过轴流泵，技术难度大！”安装队长吧嗒吧嗒地吸着烟，头也顾不上抬，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多数时候，我们按说明书安装，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达不到标准。”

“这玩意精度要求高，把泵厂的安装技师调来也不一定能一次安装到位。”队长边上的一个工人说。

“安装的事，能干好！”吴副处长环顾一周，冲着徐迎水疲惫地笑了笑，“我特意把徐迎水调到了盐池县。”

“迎水，咱单靠自己，成吗？”安装队长急切地问。

“有何不可？！”徐迎水从床铺上起身坐正，喝一口罐头瓶里的茶水，笑着说，“一个机组，是一台电机带动一台水泵。电机和水泵，用一根轴相接。这轴要与各种设备处在同一条线上，叫同心度。国家规定，同心度的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否则影响工件的配合和使用。找准同心度，误差小，精度高，能减少后期维护，泵的使用寿命还长。”

“哎呀，太好了！”安装队长站起身把脚一跺，真诚地说，“徐迎水，把工作干好，我这队长让贤，由你来当！”

听安装队长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笑了。

徐迎水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太阳西斜，不再炽热，沙漠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他们开始忙活。大家合力拆开一个集装箱，一台巨大的轴流泵立在了眼前。他们这时才发现，轴流泵的零部件居然生锈了，黄森森的，浑身像是布满了化脓的伤口。

“嗨，这些设备上咋满是铁锈啊！”

“应该是在厂房积压太久了。”

“搞采购的人太粗心了，应该检查一下嘛。”

大家围着这台轴流泵，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感叹。有人抱怨，擦一遍这些零部件得花一整天时间，而大家的任务只是安装。也有人说，这么安装不可靠。大家忙着讨论，徐迎水则攥着抹布埋头仔细擦拭。

“迎水，这活儿不归我们做。”有个年轻职工看不下去。

“你说得对！”徐迎水边干边说，“但是这台设备已经运了回来，我们就这么安装，恐怕达不到安装条件，反而显得我们没本事。既然看见它生锈了，我们如不维护，一定会给盐环定造成损失的。”

听他讲得有道理，大家也一起忙了起来。

盐环定地区的困难，和西海固一样大。

徐迎水和吴副处长对盐环定的艰苦深有体会。在陕甘宁三省区接壤之地的一个个村庄里，很多老乡都不知道，有一种藏在水里看不见的化学元素——氟——会损害人的骨骼，从而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形体。有一回，徐迎水跟吴副处长出差，去了陕西定边、甘肃环县、宁夏盐池。这一趟下来，他了解了盐环定的窘境。

八里河是陕西定边仅有的一条内陆河，也是陕西最大的内流河。它全长50多公里，发源于山地，由阳山涧、孤山涧和鹰窝山涧流出的小河组成，到安边镇的谢前庄汇流，一路向前，最终消失在马家梁。那天，徐迎水一行乘吉普车沿八里河谷往定边县城走，路过一个地势平坦的村庄时歇脚。

车在河畔的村口一停，呼啦围上来一群顽童，欢快地围着车绕来绕去。吴副处长下车冲孩子们微笑，孩子们也咧着嘴回应，传递出一种烂漫的友善。他们却看见了孩子们满口的黄牙。吴副处长用手碰了一下徐迎水的胳膊：“迎水，瞧见了吗？是个高氟水村。”担任向导的一名当地水利人老陈听见了，附和道：“吴副处长眼尖啊！”

“这边改水主要靠啥办法？”吴副处长问。

“除氟罐。”老陈说。

“把活性氧化铝装进除氟罐，水里的氟元素能变成氟化铝，降低含氟量。这个办法很可靠。”吴副处长若有所思地说。

老陈摇摇头，说：“除氟罐是由定边县政府免费提供给老百姓的，但是除氟罐的氧化铝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老百姓觉得更换起来既花钱又麻烦。”

“啊？”徐迎水一怔。

“县上给高氟区装了2000只除氟罐，不久就被老百姓闲置了。”老陈哭笑不得地说。

“八里河从村口流过，人却缺水。”徐迎水叹息道。

“我们县的这条八里河，并不简单。虽然这是一条瘦弱的河流，可它依然灌溉着沿途7万亩良田。八里河边上，个别地方能打出供人畜饮用的低氟水水井，但出水量很小，仅能供应一二十户。”

“这么说，还得靠水窖收集雨水？”吴副处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