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我的生意,宰了你父子俩!”朱老板嚣张地说。
“我们得依法办事!”一名女工作人员反驳。
“你叫张娜,我知道。”朱老板掉过头,眯眼对女工作人员狠狠地叫嚣道,“你信不?我让你一周之内离开公务员队伍。上一回让我拆,我也是这么回答你们的!”说罢,朱老板一巴掌扇在张娜脸上。张娜尖叫一声,捂住脸,蹲在地上。
林邀月见状,冲上去伸手拦住打人的朱老板。朱老板恼羞成怒,一记重拳砸他脸上,他立即感到眼前一黑。此时,有人把一只破麻袋蒙在了他头上,接着一顿拳打脚踢。林邀月感到额头、脸上、脖子、前胸后背一阵难忍的疼痛。他倒在了地上,很快失去知觉……醒来时,躺在医院病**,父亲坐在边上。
“哎,儿子,邀月,认识我吗?”爸爸俯下身,晃一晃手。
“爸,你真逗啊。”林邀月缓缓地说。
“是皮肉伤,你被人砸晕了,流了血。”
“我同事怎么样?没伤着吧?”
“都没事,就伤了你。”
“好!”
“让你锻炼身体,你不听,经不住人打。”
“哎,爸,你嘲笑我。”
“儿子,这顿打,咱不能白挨。”林立功把脸凑近了,拉住儿子的手说,“干工作,得讲策略。我告诉你,你这一次是去干工作的,他们打人,不守法嘛。你要借被打的机会,办成此事。只要你把好的政策给煤老板们谈透了,一定有人接受。这样,他们的联盟就会土崩瓦解。”
“爸,你说得对!”林邀月一乐,激动得翻身想从病**爬起来,这才觉得脑袋疼痛眩晕得厉害。
林立功急忙扶儿子躺定,说明天一早开车陪儿子一起回现场,争取把这事干成。林邀月不同意,一个劲地说这事和爸爸没关系,不必在那种场合露面。林立功一听不高兴了,倏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揸着右手食指比画——
“习总书记的十六字治水思路,第三条说的是系统治理。系统治理,是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治理。头痛医头,脚疼医脚,怎么能保护生态环境?我一个水利人的本职工作,现时涉及的面可广啦!”
见父亲认真起来,林邀月忍不住就想笑。
父子俩说定,明早借机溜出医院,一起去现场。
他们的谈话被进了病房的护士听见了。护士拿一只药瓶给林邀月输液,白了林立功一眼,噘起嘴摇了摇头。林立功看着护士说:“这没什么!”护士惊叹:“我的妈呀!世上还有你这样的爹,病人失血过多,不能走动!”
林立功一听,把脸瞥向别处,没敢再看护士。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完房,脑袋缠了绷带的林邀月下了地,穿着病号服和拖鞋悄悄溜下住院部大楼,坐上父亲的车,飞速赶往宁东。在现场,工作人员明显增多了,小煤场来的人更多,黑压压地有上千人。经营户与工作人员处在一种相对温和的对峙状态,说情的、观望的、咒骂的、变法子搞威胁的,花样百出。
林邀月头缠绷带,穿一身病号服,仰着一张乌青肿胀的脸,醒目地出现了。在场的小煤场老板们、帮手们纷纷侧目,不约而同地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林立功递来一只扩音喇叭,邀月拿起,放在嘴前,用力地喊话:
“各位经营户,朋友们,大家听好了,我是管委会工作人员,也是昨天在这里被打伤的林邀月。我们通过前期对税务、工商的调查,已经查明,100多家煤炭经营户里头,大多数并不是实体经营,只是简单的贸易商。这一部分群体对宁东基地的发展毫无贡献,反而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我们要从你们中间公平公正地遴选一部分优秀小煤场,欢迎你们进驻新的现代煤炭储运港。政府不是要消灭这个行业,而是在确保安全和环保的前提下,发挥好这一群体的作用。”
站在日头底下讲话的林邀月,因昨天失血而煞白的脸上亮晶晶的,不时露出微笑。他的信念和镇定,让一些小煤场经营户看到了政府的决心。
“朋友们,听我讲,”林邀月在一个女同事的搀扶下,继续说,“小煤场,但凡没有发生过事故,没有偷税漏税记录,都是好的。这种资质的小煤场,我打保票,一定有资格进驻现代煤炭储运港。”林邀月动了情,“你们通过参与建设现代煤炭储运港,今后合法合规地做煤炭贸易,与工业基地一起实现高质量发展。”
说到这里,有一个叫陆明亮的煤老板,拎了只小板凳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林邀月犯了嘀咕,心想这人是不是要砸我?边上的几个同事也紧张起来,向着林邀月靠拢。陆老板走到跟前,把小板凳哐当一声重重地搁在地上,冲林邀月说:“小林,昨天把你打得重,你坐到板凳上歇一歇再说话吧。”林邀月见状,强压内心的喜悦,硬是没笑出声来,顺势很自然地坐下说话。
“在宁东的120多家小煤场中,我的煤炭供应量最大,我作出的贡献最大。”陆老板蹲在地上,吐着烟圈,开始向林邀月大吐苦水,“我呢,是第一个在宁东扎根的煤炭贸易商,我按时向国家纳税,我的小煤场没有出过一起安全事故。一年四季,我的市场不能断,基地的两家大型国企还等着我供煤呢!”
“对你,我是了解的。”林邀月对陆老板说话时,手上继续捏着扩音器,生怕众人听不见,“我在前期调查时,看过你的纳税记录和安全经营记录,很好!还有,你算是一个经营大户,如果你今天能按照政策办事,是绝对有资格进驻新的煤炭储运港的。我负责任地讲,这煤炭生意你今后还能做。”
“煤炭储运港怎么进?”
“由政府统一规划,政府和经营户共同投资,详情由其他同事向你介绍。但你最先要做的是自行拆除小煤场。”
陆老板冲林邀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当场找另一名工作人员了解政策。回家后,陆老板主动拆除了自家小煤场,争取要当第一家进驻煤炭储运港的经营户。工作的突破口,从这里一下子打开了。当天下午,林邀月回到医院,前脚刚进病房,一个孙姓老板竟撵来了。林邀月对孙老板是知情的,这人从陕北来宁东做生意10多年,既无安全事故,也无偷税漏税记录,和陆老板一样有很好的资质。孙老板在林邀月这里得到了确认,当场打电话从银川调了一辆推土机,回去拆除自己的小煤场。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但凡有机会参加煤炭储运港建设的煤老板们,思忖着,争先恐后地自行拆除小煤场。短短十几天,盘踞宁东的100多家小煤场全部拆除。再之后,小煤场之间有了竞争。筛选参加煤炭储运港的贸易商时,林邀月把工作纪律放在第一位,杜绝说情,全程摄像,不留钻空子的余地。
小煤场消失了,设备搬走了,地面建筑推倒了,然而大地上却留下了大片寸草不生的污染区,黑黢黢的,成了疮疤。基地管委会下属的市政建设公司开始做污染区的生态恢复治理,半年时间栽草种树将近2万亩。为了保障树苗的成活率,市政建设公司的工作人员在黑色污染区敷土30厘米,一举使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重新焕发勃勃生机。与此同时,一个现代化的煤炭储运港诞生了。经此一战,林邀月声名鹊起,前来宁东基地考察和交流的业界人士,都说小煤场治理是一个教科书式的范例。
林邀月陪父亲来采访过一次。那一回,林立功看到了遍野绿意,昔日饱受黑色污染的场景留在一张张老照片上。时值初秋,坡地上的刺槐、柠条和沙棘泛黄的叶子随风摇曳,金黄亮眼。冰草、红豆草、披碱草、沙打旺依然很绿,紧贴大地,铺向远方。林立功欢乐得像个孩子,在林带里跑来跑去,端着相机拍,又放无人机尽情地拍摄这一片热土上的今昔变化。小煤场存在期间,当地一段公路上,矮小的樟子松深受其害,煤尘在樟子松的身上落下厚厚一层,往来的司机索性称那些樟子松是“非洲树”。曾经遭受重度污染的大地被植绿了,林邀月和同事们仔细地清洗了“非洲树”,而让大家感到遗憾的是,被清洗过很多遍的樟子松已无法变回本来的模样。
“依然坚挺的樟子松,目睹了黄河儿女变黑色污染为绿色发展的治污治乱行动,迎来荒芜处回归的绿水青山。”林立功在自己的文章中这么写道。
这里的一点一滴,就是先行区建设。
一个省区,一方水土,一群人,在一个个细节上,用心用情地融进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水灾害,四水同治,水土流失实现总体逆转,黄河干流本地段水质保持在Ⅱ类进、Ⅱ类出;严格保护地下水源,依法关停了用于工业和农业的地下水开采,有效提升地下水源涵养,为子孙后代留下了可持续发展空间;新旧动能转化,包括新型材料、清洁能源、装备制造、数字信息、现代化工和现代葡萄酒在内的一批新、特、优产业蓬勃发展。从西海固山区搬迁到黄河边的百万移民,在平原上宜居宜业,领受民生红利,过上了自尊惬意的生活,腾挪出了山区生态修复的空间。雪豹、野马一遍遍地靠近乡间村落,黑鹳、白鹭一遍遍地从人们头顶掠过……
自觉或不自觉中,人们共享高质量发展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