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邀月当上了公务员,一边忙上班,一边谈对象。
一束晨光从窗外投进办公区,洒在林邀月身上,照亮了他俊美面庞上一圈细细密密的汗毛。林立功觉得,青春的热情和憧憬在儿子这里有了延续。他替儿子高兴,一再叮嘱林邀月要向徐扬学习,每次把话说给儿子,儿子总是打个哈哈,点点头应付一下。
林立功心上放不下,又觉得自己在杞人忧天。
这一年,社会上人和人见面流行一句口头语:“时间都去哪了?”林立功有时也会问自己,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眨眼就到了得给儿子操心婚事的时候。和天下父母一样,一代黄河水利人同样对儿女有着很多期待,很多祝愿。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肉嘟嘟的小嘴巴
一生把爱交给他
只为那一声爸妈
时间都去哪儿了
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生儿养女一辈子
满脑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
这天清早,林立功一边走路一边打着电话。一进水利厅大门,就有一只大手忽然响亮地拍在他肩上,惊得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回头一看,是一个不曾谋面的老人。细看,这人虽脸面褶皱纵横,但头戴一顶礼帽,露出鬓角的一小撮白发,着装是时尚而现代的,蓝色背带裤搭了件粉色的长袖衬衣,锃亮的鞋面上能映出人影,手上居然还拎了一根细长的文明棍。林立功匆忙挂掉电话,有些茫然地端详起眼前这个奇怪的人。
“林立功,不认识我了吗?”老人笑嘻嘻地问。
“哎,您是……”林立功愣怔了几秒。
这人身高体胖,气宇轩昂,像是一位离休干部。然而,林立功实在记不起这人是谁,只好赔着笑脸搭话,说:“您老怎么有空来厅里了?”老人把文明棍突突突地磕在地面上,表达着严重不满,语气中有些嗔怨,“林立功啊林立功,我,是老庞啊!”
“哎哟,庞叔,咋是你嘛!”林立功一拍脑壳,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经对方提醒,林立功一下想起,当年在泉眼山泵站,他和老庞跟北京来的著名冷焊专家陈钟盛一起维修过三台被冻裂的沅江泵。因为修泵,他们并肩工作了几个月。
“同在银川城,咱俩30多年不见喽。”老庞愉快地笑了。
“算下来,您今年快80岁了。”
“接近了,78岁。”
“身体硬朗?!”
“但也有犯愁的事儿,让我心里不得安宁。”
“庞叔,咋了?”
“起因呢,还是在修沅江泵那一年。”老庞这么一说,林立功很困惑,盯着老庞的眼睛往下听。老庞不紧不慢地说:“修完沅江泵,我一回银川就和喜欢我的那个四川女人结了婚。当时我40多岁,这女人在第二年给我生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今年啊,我女儿从中国水利水电学院博士毕业了。”
“恭喜恭喜!庞叔,后继有人!”林立功喜悦地说。
“唉,女大不中留,何喜之有嘛!”老庞皱起眉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
“哎,一言难尽。女儿学的是水利,博士一毕业,不愿到水利上工作。拿她没辙,我想跟厅长聊一聊。”
“厅里啊,热烈欢迎高层次人才。”
他俩边走边聊。老庞说得最多的,居然还是黑山峡。还说,1970年代,自己还是干练青年时,有专家提出黑山峡建高坝大库的坝址有问题,说河床下有顺河大断层,是不能建坝的。国家拿出经费,在黄河河床下打了个直径3米、长达308米的隧洞,横穿黄河底部。结果否定了有顺河断层的说法。接着,又有专家说,坝址地震烈度应提高……反正,专家勘探一回,他当一回“穿山甲”。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前。老庞来水利厅没别的事,只是来转悠一圈,厅长是自己当年的徒弟。林立功急忙说有工作要忙,面露歉意地对老庞说没法陪他进厅长办公室。说罢,扭头要走。岂料老庞一把按住他的肩胛骨:“哎呀,林立功,你急什么嘛!”又特意叮嘱一句,“将来黑山峡要是动工了,你可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你快80岁了,咋还想着黑山峡?”林立功笑着打趣。
“有一件事你可能忘掉了。”老庞一脸严肃地望着林立功。
“啥事?”
“黑山峡大柳树坝址那些隧洞,全都是我当年打的。”老庞顿了顿,提高嗓门说,“洞口,也是当年我封的。最关键的是,我熟悉河底具体情况。黑山峡动工,你要通知到我,我想给高坝大库出最后一把力!”
林立功听到这里,心头一热,两眼泛起红潮。
老庞见状,不由得握紧了林立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