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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第1页）

奶?奶

奶奶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角儿。

我对奶奶是爱的。

5岁以前我在广元度过。那时父母亲都有一份正式工作，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我便由奶奶带着。

奶奶喜欢听川剧，得闲时便带我去戏园子看戏。找座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包葵花子，或者是带壳花生，有时候还顺带几块糖，放在我面前的台面上。她自己则点一杯茶，慢摇纸扇，边品茶，边听戏。我听不懂那些戏，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嗑瓜子剥花生吃。只是吃着吃着，突然舞台后面冒出一阵高亢的帮腔声把我吓一跳时，才会抬起头看看戏台上发生了什么。长大后，才知台上演的是川剧，那高亢的声音叫做“帮腔”，是川剧特有的一种形式，也是川剧中的一门独门秘技。那时我很喜欢跟奶奶去看戏，不是觉得川剧旋律有多好听，相反觉得声音怪怪的，用母亲的话说：“喔嚯连天的，难听死了。”主要是跟着奶奶去看戏有好吃的。她只要说一声“走啰”，我跑得飞快，时常冲在她前面，然后再回头看看她，活像她的一条宠物小狗。

感觉平时奶奶也挺护着我的。有一天吃饭时，姑姑给我盛了一碗酸菜和大米混和蒸的饭。奶奶看见里面的酸菜多了些，就责怪她，结果她顶嘴，一来二去，奶奶恼了，顺手操起火钳追打她。若干年后，我时常想，奶奶那是担心我营养不够，不惜对自己的女儿下狠手，心里很感动，同时也心疼姑姑。

当然也有不快乐的时候。那天，奶奶出门办事，叮嘱我好好看着妹妹，不准乱跑。她坐在一个小椅子里，我在房子里待了一会儿，就跑到外面去玩了，把看妹妹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奶奶回来了，没见我的身影，只看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玩够了回到房里，看到奶奶阴沉着脸，直接把一条绳子甩到头顶上的一根横梁上，说要吊死我。我不懂死的概念，只觉得吊那么高很害怕，于是便大哭起来。不过没有因此恨过奶奶，因为幼时不懂恨，长大后更知道那只不过是吓唬一下的惩戒方式，根本不会恨。

总之，我认为奶奶是可爱的。

有一次，和母亲聊起奶奶，说她这人挺好。母亲不置可否：“看看她教儿子些啥子嘛！**夫妻，床下君子。”我说：“这不挺好的吗？这样夫妻才能互相尊重，相敬如宾嘛！”母亲说：“她才不是这个意思呢！她的意思是叫你爸爸床下拿出男人的气势来，啥都不要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要听我的，叫我伺候他一辈子。”我很吃惊，不相信奶奶会这样说，到父亲那求证，父亲默认。于是我气呼呼地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父亲有点窝火地说：“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后来母亲知道了，不仅不感谢我为她打抱不平，反而还把我说了一顿，说我不该去指责父亲。结果母亲照样给父亲做饭，洗衣服……我算看明白了，人家是两口子，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父亲性格不太好，时不时爱发脾气，母亲经常在我这诉苦，说父亲刚开始挺好的，是奶奶把父亲教坏了。我说：“老妈，你是南部人，怎么嫁到广元来了？你是怎么认识老爹的？”母亲说：“是我大姐介绍的。”我说：“你大姐怎么会认识父亲的，奶奶又怎么认可这门婚事的？”母亲懒得和我说了，只回了我一句：“早知道他脾气这么怪，就不嫁给他了。”我说：“以后会改的。”母亲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几十年后，我跑到南部寻根，看了母亲家族的族谱，才发现奶奶不仅和母亲是一个镇的，而且还是一个姓，难怪母亲的大姐做媒人，居然还成功了，感情她们都是“家门”啊！

虽说是不管父母的闲事，但有时听了母亲的抱怨，也确实发现父亲有类似的问题，就时不时地从中调解一下，更多的是希望他们互相理解，多些包容，父亲也表示接受。同时我也认为奶奶有时向着自己的儿子，中国几千年的婆媳关系不太好相处，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不足为奇，就没往心里去。

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的性情随和了许多，也很少发脾气了，不再是那个经常发脾气的大男人了，倒是个经常去讨好老婆的老男孩了。我对母亲说：“你看，我老爹现在脾气好了吧，你还说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错了吧？”母亲说：“再不改，谁还理他啊！”

看到他们这样，我感到很欣慰。

许多年后，我见到了姑姑，此时奶奶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我们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自然就聊到了奶奶，我说奶奶不错，挺想她的。没想到姑姑一脸委屈地说：“我妈这一辈子，骂我最多，打我最多，结果我管她管得最多。”

再后来，姑姑的小女儿，我的表妹，也怨气颇深：“我那个外婆，我就不想她，她病了，我伺候了她那么久，连我是谁都搞不清楚。”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母亲对奶奶有点看法，我认为毕竟是婆媳关系，不太好处，有点看法很正常，但她们并无大的矛盾，总的来说，相处得还是可以的。奶奶、姑姑都夸母亲脾气好，说明母亲是很让人的，让着奶奶也是预料之中的。

那么奶奶的女儿及外孙女也如此批评奶奶，既让我吃惊还有点发蒙，因为我心中的奶奶不是这样的，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琢磨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想明白了。

奶奶虽然护着她的儿子，但心里照样有她的儿媳妇。姑姑告诉我，说奶奶经常埋怨母亲：“那个婆娘才没有良心哦！出去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看看。”母亲在外几十年，一人撑起一个家，相夫教子，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因各种原因脱不开身。奶奶确实冤枉母亲了，但也看出奶奶挺想母亲的。

至于姑姑和表妹那样说，证明了她们都是性情中人。虽然我和她们几十年没见过面了，但一见如故，实话实说，没把我当外人。因此，她们有如此看法，并不证明奶奶就是对她们不好，更不能证明她们就是对老的不敬不孝，其实她们恰恰照顾得最多，只是有些委屈罢了，诉诉苦而已，我理解她们，如同理解我的母亲。

由此看来，奶奶真是一个优缺点并存的人，确实是个叫人又爱又“恨”的角儿。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奶奶如此，我也如此，世人皆如此。

因此写下这篇小文，献给奶奶，献词是：“奶奶，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