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递状子?递什么状子?”
“递诉状……”此时他喘息加剧,停了好大一会儿,“哦哟!……要控告地主伊凡·伊凡诺维奇·佩列列片科。”
“天哪!您也要告状!如此少见的好朋友!告这么德高望重的人!……”
“他简直是个魔鬼!”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道。
法官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请把状子拿过去,读一读吧。”
“没办法,那就读吧,塔拉斯·吉洪诺维奇。”法官对书记说道。他的神色有些不快,与此同时他的鼻子不由得嗅了嗅上嘴唇,以前他通常是在非常高兴的时候才这么做的。鼻子的独断专行让法官更加恼火。他便掏出手帕将上唇的烟沫擦了个干净,以此对鼻子的胆大妄为施以惩罚。
书记像每次朗读前通常要做的那样,以擤净鼻涕却不用手帕来开场,之后以惯用的声调这样读道:
“米尔哥罗德县之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凡·多夫戈奇洪谨呈贵院,诉状内容有如下诸点:
1.伊凡之子、以贵族自诩之伊凡·佩列列片科可谓怙恶不悛、居心叵测,蓄意谋害余,其伤天害理之丑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昨日午后,其备下斧锯刀凿及种种钳工工具,趁夜深人静之时,形若盗匪,潜于余之院落及院中之禽舍,亲手用极卑劣之手段将余之禽舍毁于一旦。余素来待人宽厚,绝未因彼置法律于不顾之强盗行径贻之以口实。
2.该贵族佩列列片科蓄意谋害余之性命,约上月7日暗藏杀机来余舍造访,伪装友善、心怀奸诈,强索余室内所藏之猎枪,俞允以种种无用之物,诸如一头棕色猪猡及两袋燕麦与之交换,彼之悭吝可见一斑。缘余已洞悉其险恶居心,遂极力劝其摈弃恶念,然该卑劣之地主、伊凡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却似村夫对余横加辱骂,并由此怀恨在心,与余结下不解之怨。且前文多次提及其凶暴贵族与强盗、伊凡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之出身亦非常卑贱:其姊为一臭名远扬之**,五年前随驻于米尔哥罗德之步兵连私奔,然在簿籍上却将其夫登记为耕夫。其父母亦无耻之尤,且酗酒无度,实为无可救药之酒徒。该贵族与强盗之禽兽不如之恶行及人所不齿之举动更甚于其亲属,其貌似虔诚,实却尽行卑鄙龌龊之举;该背弃神灵之徒不守斋戒,于圣诞节前购置一绵羊,于次日以需用油脂燃灯制蜡为由,命其不守妇道之女仆加善卡将其宰杀。
恳请贵院根据上述将该贵族作为强盗与渎神者,作为盗窃与抢劫之泼皮羁以镣铐,解往囚牢或国立监狱,依其罪行,剥夺其职衔及贵族名号,重加鞭笞,必要时判服苦役,解往西伯利亚,令其偿付一应费用,并赔偿余之损失。恳请贵院据本诉状做出严正裁决。米尔哥罗德县之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凡·多夫戈奇洪谨呈。”
书记刚一读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就拿起帽子,施礼道别。
“您这是要去哪儿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法官对着他的脊背说道。稍坐一会儿吧!喝杯茶!奥雷什科!这蠢丫头,你干吗站在那儿跟办事员挤眉弄眼的?快去端茶来!”
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由于走出家门这么远,并像在检疫所一样经受如此危险的隔离而惊恐万状,于是就匆匆挤出门去说道:
“不劳费心,非常感谢……”说着就将身后的门关上走掉了,将全法庭的人撇在惊异之中。
毫无办法。两份状子均已受理,此案原本就会引起极大的轰动,可一桩意外事件又为它增添了更加诱人的意趣。当法官在法官助理及书记陪伴下走出法庭、办事员将诉讼人送来的母鸡、鸡蛋、面包片、馅饼、白面包和其他杂物往口袋里装时,一头棕色的猪跑进了法庭,让所有在场的人惊诧不已;他们感到诧异的是,这头猪并未去叼馅饼和面包皮,而是叼走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那份放在桌子一端、纸页向下垂吊着的诉状。这头棕色的猪叼起诉状,就飞快地跑开了,衙门里的官员谁都无法追上它,虽然他们将尺子和墨水瓶纷纷抛过去,不过已经于事无补。
这桩非常事件引起了极大的混乱,由于这份诉状连副本都还未抄下来。法官,法官助理和书记,对这一闻所未闻的情况讨论了好久;最终他们决定写一份公文呈报市长,因为此案的侦察属市警察局来管。389号公文当日就呈交了市长,并就这份公文进行了饶有趣味的斡旋,读者欲知细节,看过下章即可见分晓。
第五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刚刚处理完家务,依照惯例出来到凉棚下躺一躺,忽然发现在篱笆门那儿有个红色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不胜惊奇。那是市长的红色袖口,它跟领子一样,磨得油光锃亮,边缘上闪着漆皮的光泽。伊凡·伊凡诺维奇就暗自想道:“这倒不错,彼得·费奥多罗维奇竟然能来聊聊天。”但一见到市长摆着双手走得那么快、而这在市长来说平时是很少见的,他又未免感到惊讶。市长礼服上有8颗扣子,第九颗扣子在两年前的教堂祝圣仪式中脱落了,至今市长都没能找到,虽然在各警察分局局长每天进行汇报时,市长都会问一问扣子找到了没有。这8颗扣子左一个右一个地钉在礼服上,好像农妇种豆似的。他的左腿在最后一次战争中被打穿了,因此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将左腿向旁边甩得那么远,几乎将右腿的辛劳完全报销了。市长愈是迅速地迈动这条残腿,它向前迈出的幅度就愈小。所以,在市长到达凉棚前,伊凡·伊凡诺维奇有足够的时间猜测市长为什么如此迅速地摆动他那两只手。尤其令他关注的是事情好像特别重要,因为市长居然佩着一把新宝剑。
“您好啊,彼得·费奥多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喊道。正如上文所讲,此人十分好奇,看到市长开始朝门口的台阶冲击、可却不敢抬起眼睛、只顾和他那条残腿争吵、可这条残腿无论如何都不肯一举登上台阶时,他怎么都忍不住那急不可耐的心情。
“白天好啊,我亲爱的尊贵朋友伊凡·伊凡诺维奇!”市长回答道。
“请坐吧。我看您是累了,由于您那受伤的腿不大方便……”
“我的腿!”市长大吼道,像巨人看侏儒、老学究看舞蹈教师那样瞥了一眼伊凡·伊凡诺维奇。同时他就伸出那条腿,在地上跺了一下。不过这一壮勇之举的代价可不小,因为他的整个身子猛得一歪,鼻子竟撞到了栏杆上。不过这位明智的卫道士却不露任何声色,立即稳住了身子,将手伸进口袋里,装作去掏鼻烟壶的样子。“我跟您说吧,我最亲爱的尊贵朋友伊凡·伊凡诺维奇,想当年我行军时,走过的可不只有这点路。说真的,那才是正经八百地走路哪。例如在1807年的那次战争中……哎呀,我来告诉您,我是如何翻过围墙去会一个漂亮的德国小妞的。”说到此市长眯起一只眼睛,挤出一抹如魔鬼般狡诈的**笑。
“您今天都去了哪儿了?”伊凡·伊凡诺维奇问道,以打断市长的话,尽快将话题转到他造访的缘由上来。他很想问一问市长有什么要事要跟他宣布,可他对上流社会了如指掌,深知提出此种问题有伤大雅,于是只好耐着性子,坐待谜底揭晓,可他的心却以罕见的力度极为剧烈地跳动着。
“现在请允许我来告诉您我到过什么地方。”市长回答道。“首先我想告诉您,今天的天气非常好……”
伊凡·伊凡诺维奇听到最后这句话险些没背过气去。
“只是,我要告诉您,”市长接着说,“我今天来您这,是因为一件极重要的事。”此时市长的表情及姿态都显现出了他向门口的台阶冲击时的那种焦虑。
伊凡·伊凡诺维奇慢慢又缓过气来,急得好似发热病一般浑身颤栗,一反往常那慢悠悠的脾气,立即问道;
“是什么重要的事?它有那么重要吗?”
“您瞧,就是这么回事:首先我斗胆跟您说明,我亲爱的尊贵朋友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您应该明白,以我个人来说,无所谓,可政府的意图,政府的意图要求这么做:您破坏了治安条例。”
“您在说什么呀,彼得·费奥多罗维奇!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得了吧,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能一点儿都不明白呢?您府上的牲畜叼走了一份十分重要的公文,可您却说您一点儿都不明白!”
“什么牲畜?”
“请允许我来告诉您,是您府上那头棕色的猪。”
“那我又有什么过错呢?法庭的门卫为什么要去开门呢?”
“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既然是您府上的牲畜,您自然是有些过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