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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的故事02(第5页)

安东·普罗科菲维奇一进门,立即便被大家围了起来。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对人们提出的所有问题都用“他不来!”断然作答。他的话刚一出口,指责、谩骂、或许还有弹鼻子之类的惩罚立即就要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正当此时门突然开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便走了进来。

不论怎么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穿好衣服,打扮得不失贵族的身份,总是令人难以置信。此时伊凡·伊凡诺维奇不在场,不知有什么事出去了。大家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纷纷向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问候,并为他的发福而表示开心。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跟大家一一亲吻,并不停地说:“多谢,多谢。”

此时甜菜汤的香味穿过屋子飘出来,直扑进饥肠辘辘的客人们的鼻子,逗得大家心里直痒痒。大家全朝餐厅涌去。一大溜儿女士,好饶舌的及沉默寡言的,瘦的及胖的,款款向前走去,长长的桌子上装点着五彩缤纷的鲜花。我并不打算描述桌子上那丰盛的菜肴!我既不想提酸奶煮的细麦糁、配汤吃的鸭肉、用李子和葡萄干作填料的火鸡还有形同用克瓦斯[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浸泡的皮靴的食品,也不想提那被称为古时厨师绝世之作的调料;那是被酒精的火焰环绕着端到桌子上来的,这让女士们既感到开心,又感到惊惧。我之所以不想谈及这些菜肴,是因为我情愿放开肚皮饱食一顿,也不想喋喋不休地空作议论。

伊凡·伊凡诺维奇非常喜欢用洋姜烹制的鱼。他专心致志地品尝着这既有营养又有益于健康的食品。连最细小的鱼刺他也挑出来,放进盘子里,好像是下意识地朝对面瞥了一眼:天啊,多么巧啊!他对面坐的正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恰恰就在同一时刻,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我写不下去了!……先给我换一支笔吧!我的笔干涸了,衰老了,开裂了,没法描绘这幅情景了!他们那布满惊诧表情的脸仿佛呆滞了。他们都见到了对方那早已熟悉的面孔,好像都不由得要上前去,就跟对待不期而遇的老朋友那样,将鼻烟壶递过去说:“请吧!”或者“可以请您赏个脸吸口烟吗?”不过同时对方的脸又是可怕的,就像某种不祥的征兆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浑身上下忽然汗流如雨。

桌子周围所有的客人也都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眨眼地盯着以前的这对好朋友。在此之前一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如何做阉鸡这个饶有趣味的问题的女士们也忽然终止了她们的议论。这是一幅唯有伟大画家的生花妙笔才能描绘出的图案!

伊凡·伊凡诺维奇最终掏出手帕擤鼻涕,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向周围看了看,将目光停留在敞开的门户上。市长立即便发现了这一举动,就吩咐将门关紧。如此这对朋友便又开始进餐,再也没去看对方一眼。

此时人们从四面八方将他俩团团围住,他俩如不答应握手言和,看上去大家是决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和伊凡·伊凡诺维奇!你们凭着良心说说,你们为什么吵翻了?还不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众人和上帝面前你们不感到害臊吗?”

“我不知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累得气喘吁吁地说道(显然,他丝毫不反对和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得罪了伊凡·伊凡诺维奇;他为什么要去砍倒我的鹅棚,为什么要谋划着陷害我?”

“我并无任何恶意。”伊凡·伊凡诺维奇说,并未将目光转向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对天发誓,也对各位可敬的贵族发誓,我并无任何对不起我的仇敌的地方。他为什么要辱骂我,为什么要损毁我的职衔和身份呢?”

“伊凡·伊凡诺维奇,我是怎么损害你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道。

只需再有一分钟的解释,这多年的怨仇便会烟消云散。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已经将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掏出角形鼻烟壶跟他说:“请吧!”

“难道您,仁慈的先生,”伊凡·伊凡诺维奇仍旧垂着目光答道,“用在这里不便提及的字眼侮辱我的职衔及姓氏还不能算是损害吗?”

“请允许我跟您说句掏心的话吧,伊凡·伊凡诺维奇!(此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指碰了碰伊凡·伊凡诺维奇的扣子,这表示他怀有充分的诚意)鬼才知道您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我将你叫做公鹅……”

所有努力全去见了鬼!

上次说这句话时并未有旁人在场,伊凡·伊凡诺维奇况且大发雷霆——愿上帝保佑,别叫我见到有人生这么大的气,那么如今,亲爱的读者,请大家想想,如今这个致命的字眼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当着很多女士的面说出的,而在女士的面前伊凡·伊凡诺维奇一直是喜欢顾全自己的脸面、维护自己的尊严的,在此种情况下那又会出现如何一幅情景啊?假如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不是这么冒失,假如他用个“禽”字,而没用“公鹅”,那么这个局面还是能够挽回的。

可是他没有,结果一切全都玩儿完!

他瞥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眼——那是一种多么凶狠的目光啊!假如赋予这种目光以相应的力量,那它必然会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化为灰烬。客人们清楚这一目光的厉害,就赶紧将他们分开。结果这位温文尔雅的典范、这位对任何一个乞丐都会问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和蔼可亲的人就在让人不寒而栗的狂怒中跑了出去。人的怨愤一旦爆发会造成多么强烈的风暴啊!

整整一个月听不见伊凡·伊凡诺维奇的任何音讯。他紧闭门窗,足不出户。他那只珍藏着的箱子被打开了,从箱子里取出了——取出的是什么呢?是银币!是古老的、祖传下来的银币!这些银币都跑到了善于舞文弄墨的诉讼代理人那散发着铜臭的手中。案子便转到了高等法院。伊凡·伊凡诺维奇最终得到了此案明天就会宣判这一让人愉快的消息,只在此时他才见到了光明,决定走出家门。唉!从那时候起高等法院每天都通知说此案明天就结束,这样又持续了整整十年!

五年前我经过米尔哥罗德。正赶上一个气候恶劣的季节。那时是阴郁潮湿的秋天,满地泥泞,迷雾蒙蒙。一种色彩极不自然的小草也即那让人烦闷的连绵不断雨水的造物,稀疏地覆盖着原野与农田,在一片迷茫之中这些小草得鲜嫩绿色显得极不协调,就像老翁故作娇态、老妪佩戴玫瑰花那样。那时天气对我的情绪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天气阴郁时我的心头也感觉阴郁。虽然如此,我驶近米尔哥罗德时,仍然感到我的心在剧烈跳动。天哪,有多少往事萦绕于我的脑际啊!我足有十二年没见过米尔哥罗德了。当年这里曾有着两位罕见的人物即一对罕见的朋友沉醉于动人的友谊之中。有多少著名的人物已然亡故啊!法官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当时就已辞世,独眼伊凡·伊凡诺维奇也已不在人世。我驶进了一条主要大街;各处竖立着上端捆着一束稻草的木杆:一个新的建筑规划正在实施当中!几幢木房已被拆掉了,残留的围墙及篱笆凄凉地突兀着。

“请问,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如今还健在吗?”

此时圣像前面的一盏长明灯忽然明亮起来,灯光直落到我对面的这位老人脸上。当我仔细看看、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时,我有多惊讶啊!这正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可他的变化多大啊!

“您的身体还好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可是老多了!”

“是啊,是老了。我今天刚刚从波尔塔瓦回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回答道。

“您在说些什么呀!您在这么坏的天气还去波尔塔瓦?”

“那能有什么办法!打官司啊……”

听了这句话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听到我的叹息,就说:

“请您放心,我已经得到确实消息,案子在下个礼拜就会判决,是我胜诉了。”

我耸了耸肩膀,随后去打听伊凡·伊凡诺维奇的情况。

“伊凡·伊凡诺维奇就在这儿,”有人跟我说,“就在唱诗班的席位上。”

我便见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这还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吗?他满脸皱纹,须眉交白,只是还穿着那件皮大衣。寒暄之后,伊凡·伊凡诺维奇就转过身来,面带和他那张漏斗形的脸庞素来很是相配的微笑跟我说:

“要不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啊?”

“是什么消息?”我问。

“我的案子明天肯定会判决。高等法院已经传来了可靠的消息。”

我更加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连忙向他道别,坐上马车,因为我此次出门是要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米尔哥罗德被称为驿马的几匹瘦马拉起车向前走去,深陷在灰色污泥中的马蹄发出刺耳的响声。如瓢泼一般的大雨淋在坐在车前赶车人座位上披身草席的犹太人身上,浓重的潮气简直浸透了我的周身。苍凉的岗亭从旁边慢慢得闪过,那里有一个残废军人正在修补着灰色的铠甲。又是那片一会儿凹凸不平呈黑色、一会儿覆盖着青草呈绿色的原野,以及那湿淋淋的寒鸦和乌鸦,还有那单调的阴雨和那不露一丝光明的泪迹斑斑的天空。——这个世界是多么得寂寞啊,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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