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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五（第1页）

辑五周家凹的春天

周家凹的春天

从我记事时起，老屋就一直在漏雨。尽管我已经离开老家很多年了，可多少次的梦中我依然住在周家凹那墙体斑驳屋瓦参差的老屋，一次次被夜半风雨屋瓦滴漏惊了睡梦。

说起老屋其实并不古老，盖于20世纪80年代，当年也曾是父亲的骄傲。改革开放之初，父亲是最早分家出来另起庄园的人，只可惜那个贫穷的年代，不知是匠人用心不周还是地势走形的原因，不到四年的光景，老屋就墙体开裂、屋顶变形，导致屋瓦之间多裂缝。晴天的正午，在屋内能看到很多光柱从墙上缓缓移走，在那些斜斜的光柱里能看到许多尘埃在飞舞。有时看见划过半空的蛛网，能看见蜘蛛发亮的屁股，而蜘蛛忽然变得惊慌失措，年少不更事的自己，却总能从这种景象里发现乐趣。到了雨天，屋内淅淅沥沥地漏雨，奶奶便用盆盆罐罐到处接，地上、柜上摆满了能接水的家什。最苦恼莫过于夏天的夜晚，半夜忽然被滴在脸上的泥水弄醒，屋又漏了！

由于母亲过世较早，父亲一人出门操劳供我和姐姐上学，那三间漏雨的瓦屋只能一直破败下去，伴我走完了童年再到青年。等到漏得用家具实在接不过来时，父亲便上房用瓦片插插补补，但也管不了多长时间，每到大雨滂沱时，一向要强的父亲，呈现出少有的沉默与颓唐。之后，一直到老屋倒掉，父亲也未能再盖新房甚至彻底修葺过。

在整个少年时代我一直有两件事非常担忧：一是担心年迈的奶奶会突然离开人世；二是日渐衰朽的老屋会突然倒掉！少年的我曾经有一个天真的梦想，想着有一种点石成金的魔法将我那斑驳歪斜的老屋瞬间石化，变得周正而坚固，不再让人担心，雨天也不再遭受淋雨之苦，可这毕竟是梦！后来外出求学，每逢雨天，我总是担心那衰朽的老屋漏成什么模样，年迈的奶奶在家又是什么光景？

等到我毕业时，老屋终于在一场暴雨之后和我们说再见了！那天大雨如注，接到村干部电话，我飞赶回家：屋里漏成一片，几无干处，看到满身泥点狼狈不堪的奶奶和父亲，我无言以对！记不清那天是怎样离开的，只是在那场雨后我带着奶奶与父亲彻底告别了老屋，到公路边租房住。离开那天，我家那只养了十年的花猫死活不肯走，弄得我几欲泪下！

之后的一年，我借遍亲朋、举债银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公路边盖起四间两层的小楼。搬家那天，父亲高兴得无所适从，我看着高兴的家人和道贺的亲朋，内心一片苍茫！折磨了我二十多年的梦想，今朝成真，心情却这么无以言表！第二年的春天，老屋在歪歪斜斜中坚持了二十七年之后，终于倒了。我站在遍地瓦砾和斜支的屋梁旁，内心无比眷恋与感伤！

回想起来老屋带给自己的也并不都是担忧与不安，记得那些晴天夏日的夜晚，我静静地坐在老屋的檐下，看斗转星移，院场上的萤火虫在高高低低地飞，蛐蛐在菜园里歌唱……甚至在那个安静的暑假，我将《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全都背过，每到月华满天的时节，总能从诗词中联想到先贤们描写的美好景象！我所有古诗词的积累好像都来源于在老屋那段安静的岁月！眼前，所有的揪心与美好都成为一堆废墟，站在早春的风里，深深浅浅的记忆忽近忽远！虽然离开老屋很久了，可梦中还经常出现在老屋，看见奶奶在那个屋漏成线的雨天那无助的眼神！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从来不曾离开！就如同毕业都多少年了，我还经常一次次梦见在高考的考场里为那道解不开的题而大汗淋漓！当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屋后那棵一直不曾开花的山桃树，也许是因老屋的倒掉再无遮蔽吧，此时竟然花开满树在春风中肆意烂漫！我为之一怔，陡生人面桃花的沧桑，它也许会入梦吧，成为老屋最后留守的风景！

我原以为新屋盖成以后，了却半生大事，以后的日子会波澜不惊，可往往大多时候我们被时代和周围的人群裹挟着一路向前，变得身不由己。十年之后，我当年辛苦盖起的两层小楼已淹没在成片洋气的居民点中，村里和我同龄的青年已走得所剩无几，或在县城或在省城西安，只是在过年或村里老人过世时才偶尔见一面。静下来回头一看，我历尽艰辛走出周家凹，原以为可得半生安闲。可世事总不由人，故乡——在以我意想不到的速度“沦陷”，这也是眼下大多数中国乡村的缩影，村中多是留守妇女与老人，放眼望去无尽的孤单与苍凉！

无比眷恋，却又不得不离开故乡。中年之后又要背起行囊，买房又成了一个最不想面对又绕不开的难题。和上一次盖房一样，依旧没钱，但有过上一次艰难的经历，内心就没有了上一次畏惧，想想也是，人生从来没有白过的经历，只是这次有点身不由己。所有买房人的经历大抵相同，选择、装修、买家具，思前想后，样样掂量，大都让人精疲力尽。回头一看，也并非考虑不全，只是钱少事难办！终于费尽周章，历时三月，入住了在县城之隅的新房，我依然像在梦中一般，这次妻子和儿子似乎特别开心，儿子手舞足蹈！细细想来，这也算是对跟我从周家凹那个破败的老屋一路走来——半生辛劳的妻子一个交代吧！儿子更不用说，他儿时的玩伴有不少进城求学，也让儿子念叨着他啥时候才能进城！尽管自己对故乡的眷恋深入心底，可又怎能抵挡外面的繁华对孩童的**？

搬家那天，安顿好客人收拾停当已是午夜，我躺在新房松软的**辗转难眠，望着楼下光怪的霓虹和川流的汽车尾灯，熟悉又陌生……

迷糊中不知何时入眠，在夜半的梦里，又不争气地回到了老屋，奶奶越发老了，在后墙边晒着太阳，屋后那棵山桃树依旧肆意烂漫在春风中！

2020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