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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治沙生涯(第1页)

四十年治沙生涯

张宗朗

宁夏中卫境内腾格里沙漠的治理是伴随着新中国的成立而开始的,中卫人民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谱写了一曲“人进沙退”的“绿色交响乐”,终于令黄沙让了步,从而保证我国第一条沙漠铁路——包兰线畅通无阻,还保护了周围大片农田和牧场。当无情的沙漠被郁郁绿树覆盖成为人们惬意的游览、歇身之地时,你可曾想到,这一片片绿色是怎样形成的?这是多少人用汗水浇灌着绿色的梦,从而编织成“草障林带结花缨,风发雷动锁沙龙”的壮丽画卷。

历史是一面镜子,它留下诸多的影子。那些同风沙进行殊死搏斗的治沙者,如今有的已退居二线;有的步入晚年告老还乡;有的辞别人间长眠九泉。他们中有许多连姓名都没留下,但其足迹、身影却永远留在沙岭之巅……

与沙漠结缘

1949年夏季,我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大学,毕业后被选为中共中央西北局机要处密码译电员,面前的路可谓一条平坦的大道。可不安于现状的思想在萌动,于是经组织批准,我自告奋勇地考入北京农业大学干部班,专攻造林专业。1951年4月,当我得知自己被分配到宁夏工作时,内心十分激动,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愿望实现了。经过长途跋涉,我和孙续金同志来到腾格里沙漠前沿阵地——中卫固沙林场,从此我的命运便与荒凉的沙漠结下不解之缘。

这个林场刚筹建不久,设备极其简陋,条件十分艰苦。该场建造在距中卫县城西约10里的滕家滩,这是个三面环沙的小村,由于沙害严重,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故有“有女不嫁滕家滩,嫁到滩上泪不干”的民谣。光秃秃的沙丘,灰蒙蒙的天空,干巴巴的树枝,抬头看的是沙,脚下踩的是沙,汗水泡的是沙,碗里拌的是沙,被褥上落的是沙,就连七窍里钻的也是沙。更使我好奇的是,这里很多植物名词和科学用语,也都冠以“沙”字,如沙蒿、沙莲、沙米、沙坡、沙角、沙垅、沙链、沙山、沙套、沙法皮等。在沙的海洋里,我们以沙为伴,每天观察沙、了解沙、讨论沙、研究沙,好像离开了沙就失去了依托。也不知是出于强烈的责任感还是倔强性格,那时对于沙漠的许多问题都要问个究竟,弄个明白,好像对沙漠着了迷。那晶莹剔透、小巧玲珑的沙粒,是什么成分,它是怎样风化的,又如风速多大能把沙子吹起来?为什么有的沙粒沿地表移动,有的呈跳跃式前进,有的飞得又高又远以悬浮式运动?再如植物为什么能把沙子挡住,腾格里沙漠为什么占地条件那样复杂,气候与沙漠有什么关系?等等。为了揭开这些秘密,我们一方面向书本学习,向当地群众请教,更重要的还是走实践之路。随着时间的推移,认识也明显提高,使我由对沙漠的陌生到熟悉、从感性到理性,产生了很大的飞跃。初步体会到沙子也具有两重性:原来认为沙子是散乱的,但沙子也是有迹可循的;沙子是丑恶的,它可以积成沙丘,汇成沙海;但它也是美好的,它和水、水泥搅拌在一起,则成为坚不可摧的混凝土,不管什么宏伟的建筑都要靠它支撑。沙子是有害的,它侵占良田,淹没城邑,污浊空气;但也能变害为利,如沙子空隙率大,导热快、比热差、温差大,易于养分积累,特别是它通水透气、疏松,能使根系广泛深扎,这里的人常用它改良盐碱地,俗话说“沙压碱刮金板”。

沙借风势,风借沙威,互为因子,肆虐成灾。在与沙结缘的同时,我们也经常和风打起交道。在风的作用下,观察沙是怎样移动的,风力大小同沙丘流动有什么关系等。久而久之,使我们觉得这里的风也是沙漠的特色之一,不但风大而且频繁。沙风的出现年均达900小时之多,约占全年时间的10%,也就是说每10个小时要出现一次风沙现象。为了做到因害设防,我们还不断观察风向。这里冬天受蒙古高气压的控制,以西北风为主,故沙丘向东南移动,夏秋两季,多受太平洋高气压控制,以东南风为主,因而沙丘有往复式迂回现象。对于沙暴现象,我们更是不放过。尽管天昏地暗,狂风挟着流沙,劈头盖脸地打来,我们还是窥探着这个奇怪的表演。经过1951年4月19日、1955年4月13日、1957年3月6日几次大的沙暴,更加深了我对沙风的了解,为此我还编过一首沙暴顺口溜:

黑莽腾升,沙云翻滚。

狂风骤起,虎啸龙吟。

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跬步之间,不辨人迹。

眼耳口鼻,为沙填积。

树木花草,黯然失色。

日月悲哀,万物抽泣。

在沙漠中履险

历史上关于腾格里沙漠的科技文献几乎是个空白,除了一两名外国旅行家有过只字片语的描述外,档案馆里很难找到有参考价值的文字记载。为了揭开沙漠神秘的面纱,我和我的同行们曾九次赴沙漠深处进行考察和了解,有三次我还是单刀赴会一人前往。

1951年8月,当防沙林宜林地调查外业测量结束进入内业前,由李树荣带队,何尚贤、孙续金和我等5人,第一次赴沙漠腹地考察。当时所谓沙漠之舟的骆驼已打野没有牧场,我们只能徒步前往。当我们来到通湖的北侧,另一种意想不到的险情出现了,几名持枪的边防军挡住我们。当时胆子较大的何尚贤上前对话说:“我们是考察沙漠的。”边防军要看证件,可谁也拿不出来,军人用怀疑的目光不断打量着我们,态度也比较严厉,经过一番争辩也无济于事,接着把我们关进一间土屋。在误解中,人不免有些怨气,当时自己觉得调查沙漠是正义的事业,所以也从未感到害怕。两天之后,一位军官抱歉地说:“我们已和上面联系了,你们确实是建设厅派来的,植物标准夹和标本都还给你们。”我们被放了出来。于是,有残匪之嫌的我们成了他们的勇士和客人。

1954年春季,铁道部科学研究院和西北勘测设计分局的几位铁道专家,骑着骆驼带着气象仪器来到沙坡头深处的古刹茶房庙建起沙漠观测试验站。在他们的邀请下,场长指派我和该站司连山合作于茶房庙东侧沙漠路基北侧搞植物固沙,但很不成功,除了一些小叶杨和沙枣在落沙坡角成活外,其他成活率很低。为了找适应性强,又耐干旱的树种,1954年8月我和王秀川徒步进入沙漠。在沙漠中任何植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哪个沙坡有绿色,我们就往哪里寻觅。有一天,在红日西斜,大漠一派苍茫之时,我们在沙丘顶部突然发现一个绿色身影——花棒,这棵植物高约两米,粉红色花朵下面长出了形似柿子的果实,发达的根枝紧紧抓住沙丘,虽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枝干上生长着柔嫩的枝条,从直观上看到它很强的生命力。在高兴之余,我们也忘了夜幕的降临。“啊嗥——啊嗥!”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荒凉的滨湖地带常有饿狼出没。狼真来了,但我并不慌张,原因是在滕家滩上我不止一次碰见过狼。

这里是一片低矮的沙丘,人与狼遥遥相对。人走狼走,人停狼停,人快狼快,最后几只狼把我们围住。这时大家心里慌乱不安起来,难道这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葬送狼口之下。在我定定神之后,忽然想起狼一怕火、二怕光、三怕响,我和王秀川先燃起一堆干枯的沙蒿企图把狼驱散,但效果不大。于是我们又用两种方式进行试探,在出发前我们都拿着手电,同时还随身带着饭盒和铁锅,“当当当”一阵猛响,加上我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对于瞬时出现的怪诞场景,恶狼为之震惊,忽地一下逃散了。这一次除获得了花棒生长植物学性和开花结实的资料外,还对通湖山和茶房庙的沙冬青、柠条进行了详细摸底。

为了采到柠条和沙冬青种子以培育人工苗木进行固沙试验,1955年仲夏,我独自骑了一头骡子向沙山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沙丘越大,只能骑一会儿,走一会儿,大半天才行了30多里路。上了吊坡梁,骡子全身冒汗不断喘着粗气,当时我的心情十分焦急,但无论怎样抽打,骡子干脆摇头赖在沙丘上不起来了,无奈我也只好解下水壶喝水休息。但狡猾的骡子乘机跃起一溜烟向回逃跑了,我急起直追也没有捉到。在沮丧中我想了许多,回去吧,误了采种时间;前进吧,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弄不好将会拿生命做赌注。为了追寻一个绿色的希望,我做出了继续前进的选择,去通湖山有百余里,只要在沙漠中熬过一夜,第二天便可到达。夜终于来了,起伏的沙丘一个一个像坟墓,万物屏住呼吸,沙漠静得出奇。这是我有生以来一个人在万古的荒漠里过夜,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和脆弱。虽然很疲劳,但久久不能入睡。次日,走了大半天还不见通湖山的踪影。仲夏的大漠,真是一片火海,干热死闷的鬼天气,使人头昏脑涨,脚开始不听使唤,接着身躯也晃动起来,于是两眼发黑,便开始晕眩地倒在沙丘上。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破庙里,是被一位老喇嘛救了。第二天,我便采到珍贵的种子,取道南下再到茶房庙采回了柠条。如今沙坡头这里遍地长着花棒、柠条,它们伫立在沙丘上,傲然挺拔,防风固沙。

令黄沙止步

中卫县处于腾格里大沙漠的东南前沿,它的西面和北面全被沙漠包围着,长期以来沙丘随风移动,翻越山岭,飞跨长城,压埋庄园,毁坏良田,逼得人们流离失所。为了改变沙进人退的被动局面,宁夏省人民政府于1950年10月即筹建治沙机构——中卫固沙林场。在1951年6月召开的全省林业会议上,宁夏建设厅厅长郝玉山还为该场拟定了治沙方针,这就是“面向沙漠,治沙布防,沙内设点,连系成带”。根据这一指导思想,我们首先进行防沙林带宜林地的测量和调查工作。

1951年仲夏,当太阳在空中燃烧,烈焰烘烤着大漠的时候,我们肩扛平板仪和标尺,以及标准夹、行李等物体,向沙漠深处奔去。参加这支小队的仅有5人,由场长李树荣带队,在东起胜金关,西至荒草湖,长约40公里,宽约1公里的范围内,不断穿梭。尽管骄阳似火,沙漠像蒸笼一样使人头昏脑涨,但我们还是意志坚定、信心百倍、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当时条件较差,我们只能靠“一根尺子一杆秤,用嘴尝,用眼瞪”的方法来确定宜林地的好坏。用尺子量面积测沙丘,用秤来称土重量和水分含量,用嘴来尝沙地盐碱化程度,用眼来看沙漠地貌及其特征。由于人少工作量大,所以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看看,一会儿闻闻,一会儿尝尝,一会儿称称。当时我们开玩笑地说:“一日三餐并未饱,酸甜苦辣肚子装。”40年以前,我们就是靠这些笨拙的方法和手段进行调查的,在科学发展的今天谈论起来都觉得可笑,但在当时却起了很大作用。以郝玉山厅长的话来说:“我不管是正规军还是游击队,只要能打仗就是好样的。”在学校我们仅实习过小面积的测量,面对浩瀚的沙海,这简直是蚂蚁见大象,小巫见大巫。但我们谁也没有被困难吓倒。好在李树荣场长过去搞过土地测量,操作仪器得心应手,我和孙续金同志在他的指导下承担了主要任务。经过三个月的苦战,完成沙漠前沿的调查设计任务,为大面积营造防沙林绘出了第一张蓝图。在此基础上,我们本着因地制宜,因害设防,先易后难,先进后退的原则制定五年规划。根据当地条件确定造林类型,依据区域划分了责任区和范围。

在营造防沙林带的岁月里,出现可歌可泣的场面。每年春秋两季,当数万名防沙大军潮水般涌进这片寂静的沙漠时,在你眼前展示出人类治沙史上最为壮观、最为激动人心的一幕: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银锹飞舞,气象万千,人们的呼唤呐喊和欢歌笑语响成一片。在绿化沙漠的行列里,既有少先队员和共青团员,也有年过花甲的老人;既有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有裹足的老太婆;既有一般职工群众,也有各级领导干部。当时没有汽车可坐,就连自行车也很少看见,人们只能靠“11号”小汽车——双脚迈步。苗子自己挖,栽子自己砍,各级领导也是率先垂范,他们干起活来既没有官位大小之别,更没有级别高低之分,人人都以普通劳动者的姿态赛着干、比着干。1952年春季,郑治华书记肩扛一捆树栽子,徒步到龙宫滩上植树。我说:“你们辛苦了。”他干脆利落地用河北话说:“不辛苦,在战争年代,我自扛机枪,急行军百余里,接着就是你死我活的恶战,现在这点苦比过去算不了什么。”

防沙林立地条件较好,绿化比较容易,但是这是经历失败而后成功的。如我们对沙丘具有较强的流动性而引起的风蚀沙埋规律缺乏深入的研究,便不分沙丘任何部位直播白茨,致使种子难以立足而受折;又如,盲目引种洋槐,结果因地水位高,加上枝杆风干死亡;再如,沙漠前沿有很多潮湿沙地,我们误认为是最好的宜林地,于是大量插杆造林,但到夏季蒸发量加大,可溶性的盐碱随水上升,形成一层咔咔作响的盐结皮,使苗木皮部腐烂而告终。当时群众不满地说:“春天青,夏天黄,冬季烧干柴。”为此,第一任场长李树荣和第二任场长张涛都分别受到行政处分。在失败面前,我们并不气馁,而是更加执着地追求和奋斗。后经反复试验,采取二次造林法,在不设沙障的情况下,先将沙丘空留,仅在丘间低地栽植,待风将沙丘向前移动后,再占领沙丘阵地。同时,我们还大量培育乡土树种来代替引进树种,在盐碱地上广栽适应性强的红柳和沙枣树。

经过绿与黄的反复较量,我们终于获得胜利。一条绿色长城矗立在沙漠前沿,它像卫士一样严阵以待地守候着中卫西北大门,随时防止沙漠的侵袭。当防沙林带初步建成后,即引起社会的关注和上级领导机关的重视。1956年6月,林业部部长梁希曾邀请苏联林业总局领导前来中卫沙漠视察,中卫县委书记马寅虎、县长王文斌接待了第一批贵宾,由我简单汇报了营造防沙林的概况,接着便赴龙宫滩进行考察。在沙漠前沿,这位森林学家出身的老部长详细询问防沙林总规划、营林规模、树种的配置、防沙效益等,然后他不顾古稀之年的单薄身躯,毅然登上长城烽火台,眺望远景。这年春季雨量比较充沛,加上数千亩红柳正开着万紫千红的花朵,更显得防沙林带的壮观。于是他触景生情地对我们说:“中卫人民的实践证明,沙漠是可以治理的。”当陪同的甘肃省林业局工程师蔡子周指着西南方向的沙山说:“那就是沙坡头。”这位林业部长说:“国家要在那里修包兰铁路,你们还要向沙漠腹地进军。”

向沙坡头进军

1957年春,随着包兰铁路的动工修建,铁道部基建局和甘肃省银川专员公署签订合同,决定组建中卫固沙林场。从防沙到固沙标志着根治沙漠的战斗进入一个新阶段。当时,林场主要任务就是治理迎水桥至一碗泉的铁路沿线40里的沙漠地带,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沙坡头地段。

这个沙漠地带,同以防沙林为代表的龙宫湖比较起来有很大不同。龙宫湖虽也是沙漠,但它属于滨湖地区,地下水较高,立地条件比较好。而沙坡头这个沙漠地带则截然不同,“茫茫沙海浪滔天,人马惮行沙浮其胫”,即是这里的真实写照。根据我们调查:该地段沙粒来源十分丰富,风积地貌亦很复杂。由于沙丘纵横交错,高低起伏,形成一片浩瀚的沙山。同时沙丘**,流动性强,植物难以立足。这里属半荒漠地带,降水量平均只有200毫米,而蒸发量却在3000毫米以上。地下水深达数十米,根本不能为植物根系所利用。这里还有一个大的特点,就是冷热变化极其迅速,最高气温为38℃,最低气温则为零下23℃。夏季沙面气温可达74℃,非一般植物所能忍受。长住这里的人们,可以领略到“早春,午夏,晚中秋,半夜之后像寒冬”的滋味。中外一些专家到这里看了,都认为在这样的地方进行造林,在世界上来说也属比较困难的类型。1957年,我接待了几位外国铁路专家,他们对我说:“在这样的沙漠修铁路,几十年内也不要想正常通车。还不是像19世纪在阿什哈巴德沙漠修的铁路那样,走走停停。”有人说:“脚踩腾格里,胜过鬼门关;手攀阎王岭,性命交老天;到了沙坡头,白骨无人收。”解放以前不知有多少人走进沙坡头丢了命。把沙固住那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但是,时代不同,人也不一样了。我们并没有被险恶的自然条件吓倒,决心征服沙坡头,让包兰铁路畅通,给子孙万代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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