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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学荣先生中卫印记（第1页）

谭学荣先生中卫印记

范学灵

谭学荣，字云孙，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学养深厚，为人敦厚善良。1958年4月因“反右”补课在上海划成“右派”，同年10月以支宁教师身份被遣送银川集训，翌年春到中卫接受劳动改造，1978年秋得以平反。其间，虽历经各种政治运动冲击，遭受诸多磨难和不公正待遇，却始终相信共产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无论处境如何都矢志不渝，凡事理性判断，不苟且相求，不患得患失。他曾坦言：“我在中卫40年，前20年无奈留驻，后20年不忍离开，中卫人好物好。”诚然，这里的山水和风土人情早已浸透到他的血脉里了，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卫人，把人生美好时光奉献给了党的教育文化事业，从而赢得师生追捧、民众爱戴和组织信赖。时逢谭先生九十寿诞，本土大批弟子、同僚和故交好友，感怀备至，不胜欣喜，嘱托笔者编撰了横披为“金色恩典”联句，经卫籍儒员张春山审定，呈敬恭贺：

九十载怀揣乾坤，出江南水乡又回归故里，学荣先生执鞭，光耀杏坛兮。思师恩之浩**，就在于魂牵黄河，抱屈蒙难志未移，传道授业育桃李，期许殷殷，布衣转命运，功德壮波涛。

四十年肩挑日月，入塞北僻壤而力耕不弃，农家子弟折桂，泽被中卫兮。念师情之绵长，那正是梦绕大漠，吐气扬眉自奋蹄，制宜操觚著华章，教诲谆谆，寒门纳祥瑞，风范伴驼铃。

上列辞联本该全方位记载恩师谭学荣先生的生平事迹，却因笔力不逮而止于梗概，只好运用人文链接方式再做微观解读，并以飨读者。

谭先生于1932年11月在上海出生，2022年4月15日作古，祖籍为江苏省南通市海安县。先后毕业于上海市教育干部行政学院、西北大学函授中文系，本科学历。系高级政工师，宁夏回族自治区第五届人大代表。历任上海蓬莱路第二小学教导主任，中卫县柔远中学教导主任、镇罗中学校长，中卫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政协中卫县第八至九届委员会副主席、第十届委员会专职常委，中卫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主任，中卫县志编纂委员会副主任、《中卫县志》编审等职。曾记否，同学们大多赞同冯学忠对老师的描述：“他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肥胖的身材，硕大的脑袋，头上没几根头发，一口上海普通话，背起手来站在那儿一脸的威严，而笑起来却开心如孩童般，每根眉毛和头发都充满了笑意。”现如今，他们觉得还应再补充几句：“满脸书卷气，浑身正能量，优雅贵气，乐观豁达，说话铿锵有力，办事讲究章法。”这样方可更为客观全面，能让先生之严师、尊长、贤达、智者形象得以真实呈现、呼之欲出。

谭先生来到中卫之初，除接受农业生产劳动和参加时政学习改造，被安排在莫楼小学、雍湖小学任教，嗣后近30年兴办教育，厚植文脉。他在柔远中学教书时，几乎全校的学生都怕他。他尤其喜欢管教调皮捣蛋的学生，说学生在家由父母管教，到学校他就是学生的父母。奇怪的是，那些曾被他揪过耳朵的学生回忆往事时都很欣慰，这分明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我的人生阅历同样告诉自己，这岂止是明心见性的感叹，不也正是对正知正见正行的敬畏吗？诸如因夏季逃避午休、晚上偷看电影、夜里熬通宵，以及指定篇目背诵验收不过关等，同学们把挨批评受斥责视为一种幸福，正好应验了“爱的回应是爱”这一哲学观点。我时常利用课余时间擦洗自行车，有一次恰巧被先生发现而严肃叫停，随之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加以训诫，并很温和地提醒大家要争分夺秒，把宝贵时间用在学习上，等你们出息了为家里买辆小汽车，是不是更划算些呢？如此话语博得同学们会意的笑声，往后都自觉把心思放在了高考冲刺上。在几十年风雨沧桑里曾也有人注意到，他教的学生从一步入社会，便有本分低调、勤奋朴实的特质，大多喜好文史、擅长文秘并写得一手好字，多数已成长为单位的骨干力量。凡此情愫，其审定的《中卫文化纵横》书稿并为之所题《眷此邦之多君子》跋文已略作表达，学生冯学忠的《仰望恩师》、作家刘健彷的《穿透岁月深度》也分别有详尽记述。

谭先生勤勉敬业，一门心思扑在教书育人上，秉持师道尊严，很在意老师吐辞为经、举足为法、行为世范，学生勤奋苦读、感恩怀德绝不可废弛学业，从而确保教学相长。对女童失学则晓之以理，政策督学、控辍保学；对贫困学子则动之以情，家访劝学、捐资助学；对顽劣厌学者不离不弃，因材施教、导之以矩。在谭先生的班上，总有一种力量让人感动。我们记得，高中阶段农村学校还不具备寄宿办灶条件，到了冬春季节，全班离家远的几十个同学便自带午饭。从此先生的工作日程表里会多出一件事，即在宿舍兼办公室的火炉上煨饭——早上亲手码放、中途操心倒腾、散学准时供给，天天如此不倦怠，宁愿饿肚子也要确保让学生按时吃上热乎饭、喝上放心开水，而他自己的这顿午餐多半吃个油饼凑合了事，因为我正是那个经常被指派上街买油饼的学生之一。如此世道人心令我陶醉，并涤**着我向善向上的心灵。想必这里的一盒热饭、一杯开水、几滴香油，早已升华为一份充满**和境界的正能量而徐徐传递，成为学生心中永远磨灭不掉的美好印记。特别是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以后，为了让同学们开阔眼界，拓展知识面，早日跨进大学的门槛，他统一管理学生的零花钱，指导以班级订阅报纸杂志，做到学习资源共享；联系从北京、上海、江苏等地购买高考复习资料，每次探亲返回时少不了携带大包小包，尽是些让其他学校师生眼热的课外读物。至高中毕业时，从柔远中学走出来的学生每人能熟练背诵古文、诗词、佳作逾百篇（首），有的兴许已达到默写的程度，从而打下了较为厚实的语言文学功底。就这样，他所带的柔远中学几届高中毕业班，录取率位居同类学校前列，尤其是七九届60名毕业生参加高考，当年有45人被大中专院校录取，之后复读又考取9人，致使该校声名大振。他的教师职业生涯几乎与语文课任相依、与班主任工作相伴，因致力于教学改革而探索运用的一套教学方法，让学生刻骨铭心，诸如诵读经典、签字背书、研讨交流、上晚自习、培养课外阅读能力等，折射出严师般道义，远近闻名；但凡煨热盒饭、烧水供饮、跟班出操、强制午休、揪耳体罚等，彰显着慈父般情怀，闾里称颂。

谭先生酷爱文史，履职尽责，组织领导了中卫县的地方志编纂研究、文史资料挖掘整理工作，他总在与时间赛跑，热切地期盼本地文化脉络再清晰一些，资料再翔实一些。他花费10年时间，严谨考究，精心编纂出版《中卫文史资料》共9辑，约100万字，其中第五辑被全国政协以宁夏唯一样书展览；他策划启动全县第一代社会主义新方志的编纂研究系统工程，耗费8年之功，至精至细，从不轻易放过中卫历史上每一个存有业绩的人名以及历史事件，做到本无者补其阙、旧有者振其废，为新编《中卫县志》审定出版作出了重大贡献。他乐此不疲，先后投身《标点注释中卫县志》（道光版）、《乾隆中卫县志校注》编辑工作，全面完成地方典籍整理出版任务，确保这两本书获得社科奖项。他博览群书，一旦发现有关中卫的资料线索便深挖细研。曾几何时，中卫山羊这一国家级家畜品种，由专门科研机构进行保种繁育和商品生产。“香岩沙毛宇内祈，蒙茸九曲藐姑衣。旃裘列里承嘉拜，京兆王家见亦稀。”这首赞美中卫地方物产的诗歌，以精美工整的辞藻，直抒作者胸臆，阐释了中卫山羊羔皮的优良、珍稀和名贵。按先生所讲：“在卫几十年，能找的典籍大致翻阅过了，找不到出处，山羊终是我没有完成的作业。”此诗作曾以楷书题写并藏于中卫高庙，为了不湮没史料，他于20多年前恳请著名书法家胡公石先生丹书《沙毛山羊》一帧，连同征询函件一并公开发送，不断寻找着诗文的作者。

谭先生历来鄙视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这些主观而不虚心的狂妄态度，主张学术民主，认定这是做学问搞研究的基本遵循。他在新旧县志编纂研究和文史资料系列专辑整理出版过程中，于《戊戌变法》家藏版本里搜寻到“公车上书”宁夏中卫仅黄允清一人，探访了中卫知县王树枏之后人、找到了张大千为王树枏画的肖像，其严谨执着的态度令人感动。而他撰写的《饲鹤赠鹤》《于右任与先祖组云公》《关于王树枏》《朱圈奖掖受用终生》等文章，文笔老辣，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因颇具存史、资政、教化价值而被萧乾主编的《全国文史笔记》收载。他通过自己的人脉和方式，为高庙求得一批名人字画，用来充实高庙的文化气息，得到时任宁夏博物馆馆长张心智（张大千先生长子）极高评价：“这批字画，自治区博物馆也拿不出，放在全国应为一级文物。”同时，他还恳求文坛大家为中卫名胜景观题撰馈赠——郑逸梅先生的《沙坡头碑记》、何满子先生的《中卫高庙碑记》，请陈虹先生题赠“天下黄河富宁夏，首富中卫”墨宝等，为第二故乡积淀了丰厚的精神文化遗产。他于1993年5月自中卫县政协卸任之后，被县政府返聘为《中卫县志》专职编审，并继续投身于典籍整理和寺庙文化构建，不遗余力，再造功德。

谭先生有着浓厚的中卫情节。他于1998年回祖籍定居，颐养天年，坚持以健康之躯、阳光心态读书学习，研习书画，考辨文史，至今先后三次故地重游，每次都能在中卫待上十天左右。记得2002年9月上旬为首次，因审定《高庙保安寺》书稿而由本寺住持释元涛邀请，带着老伴和孙儿一同前来，下榻逸兴大酒店，游历沙坡头风景区，由中卫县政协宴请并安排观光了地方建设成就。2005年8月中旬携老伴再次莅临中卫，住学生家里，拜访会晤朋友，考证史料典故，接受弟子们的热情款待，并分别向肖文俊、袁国庆、常占国等十多位有缘人士赠送了由英豪编著、学苑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慈悲为怀》一书，落下“中国文学艺术到高层次，就与佛教文化和艺术不可分割”题签。第三次于2013年6月18日—28日成行，由老伴和亲家母陪同，保姆阿姨全程侍奉，入住天和苑时尚酒店，愉悦地会见了宁夏著名学者周兴华先生、中卫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刘健彷女士等故交。这次旅行安排紧凑，在中卫逗留10天、银川待了4天，大部分弟子闻讯登门拜见，并自发凑份子献上“寿”字黄河奇石、“福”字黄金戒指，聊表敬意。时至2017年1月，再次拜读到《驼铃——上海人忆莫家楼》美文，大伙都纷纷为这些情真意切的追述以及“受过你们养育之恩的谭学荣拜上”落款而动容。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荣幸在于除高中两年做先生的学生外，1979年高考落榜被召回又复读1年、1987年11月经由先生引荐从隆德县调回原籍从事史志工作13年，这些时光里被先生加持着，得到了比其他同学更多的庇护和奖掖，为能当面求教做人道理、讨论学术问题、交流时政观点、评述社会现象而怡然自乐。同时，我还是先生家里的常客，时不时品尝着师母亲手烹饪的红烧狮子头、红烧鲫鱼、清炖风干鸡等美味。多少年来，他一直关注着中卫方面的消息，除相互电话联系外，我不定期邮寄《沙坡头》文艺期刊、《中卫日报》以及相关著述资料，并委托妻子女儿赴南通探望，寄送枸杞红枣，惟愿先生多些精神慰藉。人生遇良师得知己，幸耶！诚哉斯言。我俩还习惯于以书信交流，每年春节前夕寄明信片互致问候，现珍藏先生亲笔信函40余封，着实感受到因付出与收获、倾诉与抚慰、喜悦与祝福而叠加的那份温情。

谭先生种德造福，融汇90年人生智慧，倾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实践体悟，让诸多期许和教诲至今回**在时空隧道里，激励吾辈且歌且行：一则，关于“苦读”。谭先生从小受读万卷书家风熏习，养成良好读书习惯、思维品质和分析能力。他极力倡导“读书改变命运”理念，以及“老师苦教、家长苦供，学生苦学”做法，使学生明白“不吃读书的苦，要吃生活的苦”的道理，从而增添内生动力。面对一批批苦寒出身的学生，平素以“孟母三迁”“悬梁刺股”“凿壁偷光”“程门立雪”典故作滋养教化，通常用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韩愈《师说》、荀子《劝学篇》学说来循循善诱，让吃苦耐劳成为素质、苦尽甘来成为信念、主宰命运成为追求。先生还以作息时间严苛而享有威名，所带班级在全校似乎有点另类，学生到校最早、离校最晚，每天两头见不着太阳，尤其是早上的晨操、午间的休息、下午课间操、晚上自习课，总是现场督办、衔接自如，做得雷打不动。二则，关于“认真”。谭先生起先于上海从事教育工作，因治学严谨，提倡学富五车，不幸毁掉了那个年代自己的锦绣前程。他推崇毛主席“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著名论断，把自己摆进去作以诠释，即做任何事都得从大处着眼、小处入手，“认真”是个处事态度，细节决定成败，本质在于“严谨”，力求做好细节基本功，让它凸显工作本领。譬如，多年来的史志文稿出版实践，先生探索运用“五校工作法”，即每校订一遍必出清样，以此往复改排，终校用红笔标注且亲自盯机对红，确保出版物审读抽检达到优秀等次，同时也带出了一批批合格“徒弟”。他认为“认真”是一种社会气象，得靠“正风肃纪反腐”消弭偏颇、慰藉人心、赢得未来，况且共产党只要“认真”起来，党内问题乃至社会时弊一定会迎刃而解。三则，关于“公私”。谭先生的学生至今已人到暮年，都仍然记得他当年经常告诫的“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诚者有信，仁者无敌”话语，努力追求着做人的正直品格。他视“大公无私”为从政警觉，总以为清官廉吏堪称时代价值准绳，而廉洁奉公则是百姓对公平正义的呼唤，秘诀就在于公与私的分明、情与法的自律，恪守公权边界，遏制私欲膨胀，跳出世俗旋涡，如是公职人员方能清正自矢，立于不败之地。四则，关于“政治运动”。谭先生是一个蒙受了极大冤屈的人，在中卫的前20年岁月他被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涂抹得面目全非，却仍在风云变幻中维持着教师本色，从容地走出了阴霾。他认为政治磨难也是一笔宝贵精神财富，无论生活露出怎样的面孔，都要坚信春天会来，阳光终将铺洒在未来的路上。谭先生偶尔以此释怀并告诫人们要铭记历史，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局面和幸福生活，切忌集体发热、胡乱折腾。五则，关于“党内教育”。谭先生人在党外、心在党内，对共产党进行的各类主题教育工作、开展的集中教育活动表示高度赞誉。在他看来，这正是执政党革故鼎新、自我提高的实际举措，只有如此源源不断地鞭策和洗礼，点亮精神灯塔，这个大党才能永葆初心，忠于人民，必将拥有更加美好的前景和光明未来。六则，关于“感恩之心”。谭先生是一个尊享宏大福报的人，在中卫的后20年光景他踏上了一条使自己大脑得以解放、潜能得以释放的道路。至此，他没有忘记在中卫县柔远公社扫大街、淘厕所、挨批斗的窘境，以及在东园公社曹闸三队参加劳动改造的无奈，乡亲们很包容并保护着他，但凡家里做了好一点的饭菜都会请他去吃。他被平反之后，按政策可以调回上海工作，他却选择继续留在了中卫。从此便放弃星期天和节假日，满腔热忱投身地方文化教育事业。他总认为，人的一生要想活得滋润，有一项能力不可或缺，这就是感恩的能力。其实，它贯穿我们生命成长的每个阶段，诚如感恩父母之情让人懂得饮水思源、感恩师生之情让人懂得成长引领、感恩朋友之情让人懂得相互借鉴，从而帮助我们在凡尘俗世里回归天性，成就一个自在圆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