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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狗狗(第1页)

苦命狗狗

狗算什么东西,要去说它,真是匪夷所思,近乎疯狂了。不过,我确实曾经与狗为伍,不曾高雅,而且至今未能免俗,未能从心中抹去几只非正常死亡的苦命狗狗的印象。

我同狗难分难解,是在厄运降临的时候,也就是陷入空前孤独的时候。

“**”前夕,我在机关农场劳动。那里有只大黄狗,叫虎虎。

吃饭的时候,谁扔一块土豆给它,它就跳起来用嘴接,吃完了还向你要,要不来就趴在你脚下耍赖。虎虎从不知道问你是谁,牛鬼蛇神的土豆它吃得怪香,长得贼胖贼胖。我是**虎虎的高手,虎虎也喜欢我。我和虎虎相处得很好,以解我的心慌。特别是春夏之际,我手掂放羊棍,赶着一群羊,在贺兰山麓放牧的时候,虎虎跟着我,曾给我安慰。它在我身边跑前跑后,跑累了就趴在我脚下喘息。我什么地方露在外面,它就舔我什么地方。我四脚朝天仰卧在地上,它会跑过来,用长长的舌头舔我的额头、脖颈,我没有被脏东西污染的不愉快,却有被活物亲近的温暖感觉。虎虎还会做游戏。

不是跟我做游戏,而是和沙滩上爬来爬去的小动物“沙婆婆”做游戏。“沙婆婆”外形似壁虎,身上有红点点,爬起来很快,不动时小脑袋东张西望,沙滩上的小洞、草丛下的阴凉处都是它歇脚的地方。它不咬人,也没有毒,只要看惯了,一点儿也不吓人。我或坐或躺在草原上,最近的动物就是这些“沙婆婆”。虎虎也耐不住寂寞,常跑去追着扑打这些小动物。“沙婆婆”

在它的爪子底下窜来窜去,很是灵活,虎虎东一头西一头地狂奔或摆动着头,十有八九扑空。也有叫它用爪子捺住的,但它很快就会放开,它似乎会怕那条软绵绵的东西。“沙婆婆”死里逃生,立刻逃得无影无踪。在我的命运、前途变得凶多吉少的时候,身边有这些宝贝蛋儿嬉戏、打闹,不至让我陷入无尽的苦恼,也算是幸福了。

我不知道虎虎晚上睡哪儿,但只要我早上起床开房门,它准狂奔过来摇尾巴,它似乎也离不开我。

我离开机关农场前半个月,虎虎失踪了,怎么也找不着。后来,有消息说,某天黄昏一辆大胶车路过农场边的简易公路,赶车的用馒头哄它,边哄边走,叫人家用麻袋一套,装在大胶车上拉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它一身漂亮的皮毛害了它。它的毛很光亮,个头很大,当然皮也很大。如果不是毛好皮大冒了尖,或许还能活几年。再就是,它从不考虑给它东西吃的人是谁,终招杀身之祸。

“**”中我被迁赶到盐池边外小庄子以后,养过两只狗。一是用来防备我家的门被抬开,二是为我的家增添活力。每天收工以后,我的家和家的周围,除了我再没有会动的东西,有两只狗围着我转,境界全新矣。

头一只狗叫黑子,盖因浑身黑,随便给了一个符号罢了。

黑子被我抓养的时候,刚会在热炕上爬来爬去。稍大一些,我让它睡在炕洞口附近的地上。入夏以后,成了一只大狗。夏天热,它身上有了气味,我就让它睡在门外的柴垛里(给掏了个洞)。没想到当年冬天,它就当了狗妈妈。产崽的时候,黑子躺在柴垛狗窝里,全神贯注,产下9只比老鼠大一些的狗宝宝。黑子筋疲力尽,我赶紧送去一碗细糠米汤,它狼吞虎咽地吃了进去。冬天,冰天雪地,寒风刺骨,门外柴垛狗窝无遮无拦,黑子用全身的所有部位,包括用爪子、胸脯、脖子,护着它的崽。但要护的个体太多,有的还是露在外面,半夜冻得呜呜叫。狗崽冻一冻,本是一种锻炼。

可是我心太软,禁不住那些小家伙声声哀号,时常半夜起来,穿上棉猴,把它们一堆一堆抱回屋,放在炕洞口的地上,黑子当然也跟进来。狗崽们不再叫唤,我呢,再无牵挂,竟睡得踏踏实实。

黑子连着两年一年一窝,窝窝一堆。狗崽一般是40天就送人,谁要就送谁,给一条活路就行。将狗崽送人,黑子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样子,有时要跟好长一段路才返回来。可是,它很快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有过那些“孩子”。

黑子对自己的孩子忘得快,对饲之以食的人却记得牢。

那次,我骑自行车到公社卫生院看腱鞘囊肿,黑子就想跟我走,我把它打了回去。没想到我走了几里路,它突然从路边的庄稼地里窜了出来。

原来,它一直走在路边的地里,以糜子、谷子、荞麦为掩护,把我哄了。

我只好一路操心,让它随行。往回走的时候,我一只手做了手术,只能用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一直走到天昏下来。黑子在前面呼呼呼出气,准确无误地把我带回了家。作为犒劳,我掰了半个从公社街上小饭馆买的馒头撂给它,它一口吞进嘴里,差点噎住。

一年秋收后的一个午夜,我和一些社员动身到公社粮库打回销粮。我们坐着驴拉车,黑子跟在车后面,颠着屁股一路小跑,跑出50多里路。到达目的地时,它的舌头伸出老长老长,皮毛上有了水汽。打完粮,我还到公社食品站去看了看,想买点猪肉猪油之类的。那门不叫外面的狗进,我安顿黑子趴在门外等着。东西没买着,厚着脸皮要了一块猪胰子(比核桃大一些),喂了我心爱的黑子。见它津津有味地嚼着我当叫花子讨来的东西,竟有快慰之情从心底升起。一位同去的社员对我说,黑子趴在公社食品站门口,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不管谁撩它,它头都不抬,理都不理,一心一意只等我出来。回家路上,我看它精神没有来的时候好,把它抱到车上(尽管已是重车),我自个儿下来走。可它不领我的情——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一个急跳下车,定定站着看我走远了,才慢腾腾跟上来。它是怕失去自由,觉得还是自主跟着好。它向我要自由呢。

另一只狗浑身黄,再叫黄子不好听,随便取名为大黄。

大黄比黑子晚来一年,是只公的。抓养大黄,原意是加强家的守卫力量。

开头,我有此想法,可是又有点顾虑,怕没有东西喂养两只狗。老人们说,狗头顶着三升糠,那是玉皇大帝看狗勤快,赏给它们的。意思是,狗能到处找吃的,就像它们自己备(顶)着糠一样。还有位老人说,自古只有饿死人的,没有听说饿死狗的。我觉得老人们说得有道理,于是,家中又添一“丁”(狗),就是大黄。

大黄不懂“只许规规矩矩”,十分调皮,常抢黑子的食。因为它抢吃,再加发育得快,个头很快赶上了黑子。黑子抢不过它,只好忍让,倒也相安无事。

大黄最大的好处是一心看门,从无二心。除了出去找吃的,就守家。

我的那点泔水不够它们分享,大黄似乎知道活在我这样的人家命苦,自觉出去“打秋风”,混饱肚子就回来。黑子能跟我几十里路到公社打粮、看病。

秋天天不亮,我到滩里钩草子,以补充口粮,它会在我唤一声黑子之后就起来,睡眼惺忪,摇摇晃晃跟我走,走一会儿彻底醒了,跑前蹿后,为我壮胆,叫我开心。大黄呢,任你怎么叫它,它只会抬起头来睁开眼,懒洋洋地瞟你一眼,又照睡不误,守着家门。这东西似乎真正领会了我抓养它的“战略意图”。

大黄不但看门,还保护黑子。但凡狗咬狗一嘴毛的时候,黑子总咬不过别的狗,被追得满滩跑。这时,大黄冲过去,一顿胡搅,别的狗失去了追击目标,黑子趁机逃脱。大黄横在中间,别的狗不敢造次,夹起尾巴,掉头而去。

黑子从小进家门,寒冬腊月,想起家的温暖,就站在门外呜呜叫。我知道它想进来,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它就使劲挤,挤进来就摇尾巴,悄悄睡在老地方——炕洞口附近的地上。大黄不一样,你把它放在屋里,刚开始,还能待一会儿,用不了多久,它就站到了门板跟前。如果你还不理它,它就时不时用爪子抠门。它很有耐性,隔一会儿抠几下,也不着急,直到你打开房门,它一溜烟跑出去,跑到很远的地方,惊魂未定,再慢慢回到门口的窝里。我何曾有伤害它的意思,可它就这么“提高警惕”,我也没有办法。

有一年秋后,队上派我到四墩子打石子。临走时,我有件牵肠挂肚的事情,黑子、大黄怎么办?谁喂它们?带上有诸多不便,哪有出门干活带狗的;不带吧,饿死咋办?郭生金老妈说,放心去,一个也饿不死。我下狠心丢下它们走了。一个多月后,我打石子回来,黑子、大黄老远就看见我,冲我狂奔而来。它们摇头抬腿,高兴极了。一个咬我的裤腿,一个嗅我的手背,一起拼命摆动尾巴,边走边围着我打转。我发现它们瘦了一圈。

我问郭生金老妈:黑子、大黄是怎么过来的?她说:只要庄子上有人端出猪食盆,一叫猪它们就来,这家叼一口,头上挨一勺头,那家抢一嘴,身上挨一棒,后来大家觉得怪可怜的,也不打了,就跟我们的猪一起吃。

可怜的黑子、大黄,你们的头上、身上没少挨勺头、棒子,为什么不离我而去呢?我不是给了你们自由吗?

这两个畜生伴我度过边外生涯好几年。我目睹它们相亲又相斗,既通人性又秉狗性的种种生动表现。与它们相处,有时竟能苦中作乐。譬如,开春风和日丽的日子,揭完地抢时间洗洗衣服、被子,洗完后坐在墙根晒暖暖,双手抚摸分卧两边的一“黑”一“黄”。油光光的皮毛,让我生出一丝欣慰。它们不给我添麻烦,不给我增负担,给我带来方便、愉悦,陪我度过一段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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