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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蛋蛋（第1页）

糖蛋蛋

三哥结婚那天，我又一次见到了心中的偶像——六舅。

一见面，六舅就把我抱在怀里，亲了亲我们洗得不大干净的脸蛋，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蛋蛋往我的口袋里装，摸遍我全身竟然没找到口袋，就脱下我的鞋，说：“来，没有崖窑咱就装鞋壳壳里！”说着，一把糖蛋蛋装进了我的鞋壳里。六舅这头往里装，糖蛋蛋从另一头往出漏，顺着门前的坡往下滚。一群孩子一哄而上争抢糖蛋蛋，我迅速趴在地上，用身子压住身边的几颗糖，嘴里喊着：“我六舅给我的糖！”那些孩子根本不理会我的歇斯底里，滚远的糖蛋蛋瞬间被抢光了。我捡起身下五颗糖蛋蛋，指着抢了我糖蛋蛋的孩子，哭着喊道：“等我长大挣了钱，买一毛线口袋糖，一个都不给你们吃，爱死你呢！”

过年时，村上的年轻人挨家挨户给老人拜年。小孩子拜年，谁家能给一颗糖就不错了。我和弟弟到姑姑家拜年，姑姑总给我们一把糖和核桃、干枣，把我俩的手塞得满满的。吃完糖，把糖纸捋得展展的夹在课本里，等到开学了，拿上花花绿绿的糖纸给同学夸。一次期中考试前，父亲拿出唯一的一颗糖，说谁考第一糖就给谁。结果我们哥仨都考了年级第一，父亲就咬碎那颗糖，每人分了几块糖渣。

上初中时，听说姐姐家添了外甥，我高兴坏了。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下午一下课就飞出校门。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去别人家不能空着手。拿啥礼物呢？我一个穷学生，中午都还没吃饭，就等着下午到姐姐家饱饱吃一顿呢。我摸遍了口袋和衣角，啥也没摸到。又在书包里翻腾了一遍，一不小心文具盒掉在地上，文具盒底部课表下露出了一张崭新的绿色两毛钱，那是过年时姐夫给的压岁钱。我拿起钱对着太阳照了照，用指甲弹了弹——可救了我啦！

看着供销社琳琅满目的货物和高不可攀的价格，我耷拉着脑袋在那条小街道上走了几个来回。手中崭新的钱被我搓成卷展开，再搓成卷再展开。我靠在电线杆上，实在没了主意。“一毛钱三十个糖蛋蛋……”一个熟悉的山西方言声从小巷里传出，我循声望去，就是那个天天都在校门口叫卖的老汉。“一毛钱三十个糖蛋蛋……”又是一声，我急忙迎上去，生怕老汉走掉了。我把钱递给老汉，没带商量地说：“两毛钱七十个！”我从纸盒子里边挑边数糖蛋蛋：“二、四、六、八、十……”“娃娃，你这钱咋缺了个拐角？”“不可能，我今天才拿出来的新钱！”我头也没抬，继续数着糖蛋蛋。“你自己看，我还能哄你个小娃娃？”接过钱一看，果然缺了一角。天啊，我的头一下子大了！

停了一会儿，老汉对我说：“我看你也是个老实娃娃，不会拿烂钱骗我。你是不是掉在路上了？回去找找，我在这等你。”我沿着街道找了两圈，回来告诉老汉没找到。老汉说：“这样，钱缺了一块它还是钱，能在信用社换成新钱，不过不是两毛，但最少还能换一毛。你把钱放下，先拿上三十个糖蛋蛋。后天信用社上班了，你去换，换好了给我。”我拿着三十个糖蛋蛋一路小跑，去了姐姐家。自己一个没舍得吃，三个外甥每人十个，包括刚满月的小外甥。姐姐笑着说：“他还吃不了，这十个给你。”

1981年家里粮食丰收了，哥哥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去办年货，安顿我：“水果糖称两斤，其他核桃、柿饼、花生看着买。”我买了三斤“杂拌”水果糖。父亲身边放着两个篮子，微笑着迎接一批又一批前来拜年的人。大人们花生瓜子随便吃，孩子每人一把水果糖。每送出去一把糖，父亲就说一句“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了”。

参加工作以后，每年过年，家里人都要给父亲准备过年的东西。除了新衣服、发压钱之类的，糖总少不了，但品种一直在更新，最早是水果糖，后来是“高粱饴”、奶糖，再后来就是无糖糖。十几年前，过年的糖过了元宵节就没了，有时过年期间还要补充一些。最近十年，过年准备两小盒糖，一直放到过下一个年，连包装都没打开。

糖买得越来越少了，我们的生活却越来越甜蜜了。我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我也永远记得一路走来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