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网

纪念母亲（第1页）

纪念母亲

三十年前的今天，王家上下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一位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的老人为子女、家族和他人耗竭了自己最后一滴心血，带着极度的悲痛和无奈离开了人世。那哪是什么老人，她才四十一岁，仅仅走过人生的一半！她就是我的母亲。

今天，我们共聚一堂，怀念和追忆这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请允许我代表全家大小四十六口人向前来参加纪念活动的各位长辈、亲友和贵宾表示敬意和感谢。

母亲是盐池县红井子乡石山沟人。自幼父母双亡，寄养于叔父门下，由于从小勤奋好学而获得针线、茶饭、农耕之高超技艺；由于个性善良而获得谦和、礼义、忠孝之优秀品质，在娘家就已是名扬乡里的好女子。

我们今天纪念母亲，就是要继承和发扬她待人胜己、和气礼让的处世精神。母亲嫁到王家二十四年如一日，孝敬老人、相夫教子，与公婆、大小姑子，亲戚、邻里和睦相处，从没发生过任何争执。母亲常说“或管啥事，多让着点好”。由于母亲待人热情、宽厚，外甥也好、侄男阁女也好，或是其他亲戚邻里，不管忙闲，总愿意到我们家串门，好多人几天不来我家就觉着心里少个啥东西。即便是庄里一些在滩地下干活路过的人，也喜欢进我家喝口水、歇歇脚、拉拉家常。别人家的牲口没有拴好吃了自己种的青菜，母亲不但没有向人讨说法，还把牲口拴好，再送还给人家；曾看着别人手上戴着抄家拿去的自己的手镯，母亲同样没有记恨他们。这是何等的宽容和大度啊！

我们今天纪念母亲，就是要继承和发扬她勤奋好学、虚怀若谷的进取精神。母亲尽管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但她一生恪守妇道，谦虚好学，针线、茶饭、农耕、礼仪等无不在乡里为人称颂，但她从不满足和骄傲，不耻下问，向不如自己但有一技之长的人，哪怕是晚辈请教、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

我们今天纪念母亲，就是要继承和发扬她勤俭持家、无私无畏的奉献精神。母亲从进入王家就义不容辞地挑起管理家务、赡养老人、生儿育女的重担。母亲十七岁来到王家，当时王家虽说名望不小，但由于两位老人不幸染上大烟瘾，又逢国内战乱，经济萧条，家族实为下坡之势，坐吃山空。母亲受命于危难之际，侍奉老人、丈夫，却先老人和丈夫而去；生育子女十一个，成才七男二女，却未能享受子女的赡养之福。家里十几口人的吃喝穿戴，亲朋好友的迎来送往，屋里屋外的清扫梳理，鸡、猪、狗、羊的进出照料，房前屋后、瓜田菜地……哪一样不要母亲亲自动手料理？二十多年如一日，直到生命的尽头。母亲常说：“省一个就等于挣一个。”“捡起地下的一颗麦子就等于多了一个白面馍馍。”正因为有母亲勤俭的精神和善于理财的本领，才使王家又一次蒸蒸日上、名扬乡里。母亲操持着家里各种财物，却从不乱花一分钱，更不曾为自己敛得丝毫的利益。

我们今天纪念母亲，就是要继承和发扬她爱子如命、诲人不倦的关爱精神。母亲一辈子生了十一个孩子，平均两年就生一个，不管他们是丑是俊，是听话还是淘气，她都很喜欢，全都牢牢地挂在心上。每天五更起来，拉着笨重的风箱，把饭做好，自己顾不上吃，再给娃娃一个一个地穿好，叠被子、收拾家，她从没叫过苦。白天干活的时候，几个孩子在背上背的、怀里抱的、手上拉的、身旁绕的，蹦的、跳的、打的、闹的、喊的、叫的、哭的、笑的，为他们操心着吃吃喝喝、磨磨碾碾，她也从不觉得辛苦；到晚上，一个一个给把衣服脱了，把一炕娃娃全都铺好盖好，生怕他们着了凉，然后自己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她更从没有丝毫的怨言。好不容易前面的孩子大了，又要送他们上学，教他们干活，给他们找对象、娶媳妇、伺候月子、带孙子……所有这些，她都一个人承受。母亲让全家人吃饱了、穿暖了，而她自己却经常吃剩饭、吃剩菜，身上穿的一件青布棉袄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穿了十来年也没换过，更舍不得扔掉……

敬爱的母亲，您教我们如何做事，更教我们如何做人，还告诉我们做人比做事更重要、更难做的道理。您教育我们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踏实。我们小时候捣蛋干了错事，您没有责骂过、更不曾打过我们，而是耐心地讲给我们为什么错了，错在哪里。儿媳妇刚过门，好多事情还摸不着门道，有些活经常干不好，您总是说：“娃娃，不急，慢慢学，时间长就会了。”您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却一点儿都不嫌多。当十一岁的女儿海棠不幸夭折后，您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中，整天泪洗苍面，第二年也随她而去……世界上那么多的母亲，有哪个像您这样把儿女看得这么重呀！

我们今天纪念母亲，就是要学习和发扬她济人危难、乐于助人的博爱精神。母亲对自己是如此的小气，但对别人却是那样的大方。您究竟为别人调了多少件二毛皮袄，做了多少件“妆新衣裳”，做了多少双“上马鞋”，没有人能够说清；您帮济过的亲友、落难者有多少人，更没人能说清。亲戚、庄院人很少有没得到过母亲的帮助和接济的，没粮的把粮拿上、缺钱的把钱拿上、少衣裳的把衣裳拿上。庄子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只要说一声，母亲就去主厨。乡里乡亲很少有人没吃过母亲做的席，而母亲她却从不愿因为这些事讨别人半句奉承的话，对于那些奉承，母亲总是简单地说：“谁都有个难处，帮个忙，没啥。”

您去世的时候还不到四十一岁，蓬乱的头发已经脱了一大半，身上还穿着那件青布旧棉袄，腿上是一条补丁落补丁的棉裤——已经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脚上是一双前漏趾、后漏跟的青布袜，静静地躺在谷草上……

近七十岁爷爷手里的旱烟口袋被眼泪淋湿了，从不掉泪的父亲抱着您眼泪把前襟子都浸湿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大姐、小姐全都默默流着泪，五哥还在睡觉，才两岁的弟弟傻乎乎地睡在小姐的怀里。我半夜起来，身边没了妈，就光着脚到羊棚、磨房、碾道里去找……找遍了母亲您辛勤劳作过的每一个地方——没有，没有呀！我哭着问爷爷、问父亲、问哥哥、问姐姐……他们都只是摇头，谁也不吭声，昏暗的油灯下，我突然发现地上睡着个人，跑过去揭起脸上的纸大叫一声“妈”，全家老少再也忍不住，一齐放声大哭。这哭声好像要冲破漫天的乌云，撕碎漫漫的长夜。大姐边哭边为您缝寿衣；没有寿材，爷爷就把他那副心爱的、被造反派砸碎了的寿材给您背走，几个儿子炖了一锅胶把那几块木板简单地粘在一起，悄悄地连夜出殡了……

母亲就这样走了，她一生没走出三十里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侯记河，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红柳沟街。

您的去世不仅使我们失去了母爱，更使王家失去了核心和支柱。您去世后，父亲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中，在沉重的政治、精神和生活压力下，精神濒临崩溃，整天紧锁双眉，少言寡语，后来的十几年都没见他笑过。从当时的照片看，谁都不会相信那是个不足四十岁的小伙子，分明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父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经常参加“四类分子”学习班，还隔三差五地被批斗。您去世时，五哥才七岁，我刚刚四岁，弟弟仅有两岁——连路都还没学会走！三哥、四哥都没有成家。全家的生活重担就落在不满十二岁、身体瘦弱的小姐的身上。她不能上学，整天给一大家人做饭、洗衣、拾掇家，这本来就够难为她了。为了多挣几分工、多分点粮食，小姐又不得不到农业社干活，而且十四岁就干起了“全工”。不仅如此，小姐还要操心全家人冬夏两季的衣裳，还要伺候多病的爷爷直到1971年爷爷去世。就这样煎熬了六年，我们家新的精神支柱——小姐也长大出嫁了，三哥在十分艰难的情况下成了家。此后我们的衣服等难事主要还是靠小姐，直到我们长大成人。小姐出嫁后，我们家的生活变得更为艰难，加之连续三年的大旱，口粮很少，地里的苦菜被挖完了、棉蓬被拔完了、榆树叶也给揪完了……中秋节饿得不行，就翻几道沟到十几里外的山上去“偷”棉蓬，由于心太“狠”、饿得眼花腿软，拔得太多背不起来，好不容易背起来，下沟的时候腿一软，连人带草滚了下去。托老天的福，几丈深的沟滚下去竟然一点没伤着。断顿前，生产队分了点山芋，吃多了实在“闹”得不行，弟弟就到队里场上的麻子堆上吃了几把麻子，结果还梗阻了。供应粮没钱打……万般无奈，爸爸决定放下自己的尊严，带上三个小儿子沿门乞讨。四哥一个人到盐化厂受苦“混肚子”。那时我们三个都上了学，为了不耽误学业，我们一个肩上背着干粮口袋，一个肩上背着书包和算盘，白天要饭，晚上学习。由于我们年纪很小，又懂礼貌，不少人家都喜欢留我们在家里过夜。那时，山里到处都是狼，我们亲眼看见羊被吃掉的情景。托老天爷的福，我们没被狼吃了。

即便是这样的“好景”也不长，队上把父亲追回来劳动。五哥年龄稍大一点，父亲知道儿子害羞，就让他也回去了。以后的乞讨任务就“放心”地交给了年仅八岁的我和六岁的弟弟，别说要饭，就是山里的狗就够我们兄弟俩对付的了。前面三个成了家的哥哥日子过得同样艰难，为了让我们三个能活命，就每家领了一个，生活了一两年。后来在二哥的支持下，父亲到了公社苗圃放羊，遇上了好领导，先后把我和弟弟接去，五哥上高中后也去了。这期间，父亲一边放牧，一边挖甘草、拔苦豆子供我们上学，还要自己爬锅上灶、打毛线、织袜子、补衣裳、缝被子。

1978年，顶了近十五年“地主”成分的我们家终于得到了平反。为此，爸爸拿出了身上仅有的三块钱，买了几串鞭炮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农村承包后，父亲带着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生活了五年的苗圃，重返故里。初回到家，没有住的地方，是四哥、四嫂收留了我们，跟我们共同生活，一直到五哥结婚成家才分开。哥哥姐姐们为了能让我们三个小兄弟上学、成家，省吃俭用办起了一个米面加工厂。虽说紧一点，再加上大姐、小姐接济一点，我和弟弟终于学成参加了工作。

敬爱的母亲，我们今天举行这个活动就是要告慰您：咱们家的“地主”成分二十年前已彻底平反；就是要告慰您：父亲的身体很好、生活很愉快，明天我们要为他老人家祝贺七十岁生日；就是要告慰您：您的儿女日子过得都很好，人财两旺，您最惦记的小儿子已经学成安家，我也大学毕业到国家机关工作，五儿子家业兴旺，小女儿成了“大款”，大女儿生活幸福，四儿子凭着一身技艺家业新起并与爸爸一起共享天伦，大儿子、二儿和三儿家业兴旺、儿孙满堂。到今天为止，您的子孙共有八人上了大学和中专，成为国家建设的有用之才，家里所有人都遵纪守法、自食其力，被乡里人传为佳话。

敬爱的母亲，我们缅怀您、我们想念您，您并没有去世。旧院子墙上您亲手刷的墙围子还那么鲜亮，院子后面您栽的芨芨还长得那么绿，您栽的杏树又开出了粉红粉红的花儿。菜地里还留着您深深的脚印，碾道、磨道里还回**着您的吆喝声，地坑院里依然响着您的咳嗽声，家里家外到处都有您辛勤的汗滴……您那瘦弱的身影，您那微笑的音容，您那坚强的个性，您那高尚的品格，时常出现在儿孙、亲友们的眼前。

母亲一生虽然很短暂，却闪烁着人生无限的光辉。母亲虽为女性，却有比男儿更宽广的胸怀。母亲虽然离我们而去了，但她用心血和汗水铸就的团结和气、互助互济、尊老爱幼、谦逊勇敢、宽宏大量、遵纪守法、善待邻里、勤劳整洁、爱好学习、建功立业、尽忠尽孝、光宗耀祖的家族精神却永远激励她的后代勇往直前。

敬爱的母亲，我们永远怀念您，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己卯年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