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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猪（第1页）

杀猪

腊八节到了，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不由得想起童年老家杀过年猪的情景。

猪喂胖了，和食（自制的饲料）快吃完了。爷爷观察了两天天象，说：“这两天晚上星星都明亮，也没有月晕。猪今晚就不要喂了，咱明天杀猪！”父亲、姐姐按照惯例去请相忙的男人、女人。这些人中最主要的是那个捉刀子的人，这人必须是爷爷“钦点”的，人不合适是一定不行的。据说人品不端正可能会把刀子捅歪，那样猪肉的味道会受影响。

杀猪是男人的活计，没有表叔这样的硬汉子，年还真不好过。不过，事情也有例外，邻村有一个寡妇，不知为何事，接近年关时跟宰猪的吵了架，就听那宰猪的放话：“我看她小寡妇咋个能宰猪过年！”这看似柔弱的小寡妇一赌气，谁也没叫，自己关着大门把猪宰了。从此，再没人敢惹这个小寡妇。

一切安排妥当，爷爷把红柳鞭杆往窗台边上一横，说：“明天都早起干活，睡懒觉的小心你的沟蛋子！”

天还不亮，爷爷就把院落打扫干净，然后进屋掀起我们小弟兄三个合睡的被子，高声喊：“太阳都快照上沟墩子了，还睡？！”我们没等爷爷的鞭杆落下就跳起来穿裤子，然后出去帮大人干活。

父亲在大门外土坡上挖了一个大灶膛，支上那口一年只用一次的超大锅，几个哥哥担来水把锅盛满，然后生火烧水。看见牛粪燃起的浓烟，帮忙的姑父姑姑、表叔表婶都陆续赶到。

来相忙的都是眼里有活的人，不用主家说话，他们自己就忙碌起来。在那口大锅旁边挖两个半人深的坑，将两口大缸的大半截栽进坑里，周围填上土，用脚踩实。

请来相忙的女人们拿着自家的盆子、菜刀、围裙、袖套、洋芋刮刮、小板凳等来到伙房，摆开锅、碗、瓢、盆、案开始干活。姐姐捞出小半缸咸菜，给大家洗、切。

我和弟弟从洋芋窖里提来两大筐洋芋、一捆红葱、几棵大白菜。为了不被姐姐控制着没完没了拉那个笨重的风箱，我赶快主动承担起削洋芋皮的活。这时我通常都和小伙伴一起削洋芋——其实这是我们之间早就达成的“便工”协议。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削完洋芋，便去看逮猪、杀猪。

女孩通常比较胆小，只好窝在伙房里剥葱、捣蒜、拉风箱。

表叔拎着两把杀猪刀，迈着八字步进了大门，在爷爷的陪同下来到上房，喝上一碗砖茶，抽上一锅子爷爷亲手种的旱烟，然后来到事先支好的磨刀石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开始淋水磨刀。表叔磨了一会儿，拿起刀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在自己头发上试了试，然后把两把刀交给大哥：“好了！”自己继续跟爷爷喝茶、抽烟、拉话。

大家摘下几块门板，在院子中央用板凳、砖头支起个大案台。等到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挽起袖子、拎着绳子跳进猪圈。听到刺耳的猪叫声，我就跑到门前的小山坡上，我最害怕看到那捅刀子的场面。

姐姐端着盆子、笤帚放在大案子跟前，赶紧掉头躲进伙房。一群人把五花大绑的肥猪抬上案子，大哥给猪嘴上绑了带小绞棍的绳子，猪的叫声变小了。就见父亲指着山坡上的我骂道：“贼小子，让你捉个猪腿子，能吓死你。我就不信你不吃猪肉！等老子收拾你个碎皮！”父亲骂着，用笤帚扫扫猪脖子，然后把接血的盆子放到案子边上。只见表叔高挽着袖子，由爷爷陪着来到躺着肥猪的案子前。我再也不敢看下去了，跳进挖黄鼠留下的坑子里，捂上两只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放开耳朵，确定彻底听不到猪叫了，这才跳上坑子回到院子。

姐姐给猪血里撒了把粗盐，端着热腾腾的盆子回伙房。据说撒上盐巴，猪血不会太快凝固。

男人们忙着把猪身上的绳子解开，再重新绑在猪后腿上，用一根粗壮的杠子穿过猪的两腿中间，四个小伙子抬着肥猪纵向顺入盛满开水的大缸里。父亲像打夯一样喊着号子：“上呀、下呀，上呀、下呀！”肥猪像个巨型的活塞“呼嗵呼嗵”地跳跃，缸里的开水飞溅出来，旁观的小孩快速躲开，地面上腾起一股股小热泉。

大约十来个回合，父亲薅一把毛，说：“来了，来了！”大家就把冒着热气、水淋淋的猪抬上案子。旁边的我赶快跟过去，不顾烫手，快速拔下猪背上的长鬃，然后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找些柴草把猪鬃隐藏起来，再压上几块土坷垃。这是过年买鞭炮的钱！要知道以前这事都是五哥干的。由于他今天出去放羊，好事总算轮到我老六啦。

黄雀捕蝉，螳螂在后。这一切被跟在身后的小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咋就这么不小心，让这个“尾巴”给跟上了？罢了、罢了，没等弟弟开口，我便主动说：“放心，买了炮给你分！”我开始跟弟弟谈判：买一百头的鞭炮，给他分三十头，我五十头，五哥二十头。小弟不干，威胁我如果不给他四十头，就把秘密告诉五哥。最后，我俩各退一步，他分三十五头，我分四十五头。五哥的二十头还是不能减，太少了他一定会逼着我俩交出猪鬃的。

果然，五哥晚上回来，开口便对我俩高喊：“猪鬃哪去了？”我俩赶快躲在父亲身后，父亲对五哥喊了一句：“十来岁的人了，还不让一下两个小的！”五哥的眼泪花乱转，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看见五哥这么难受，我动了恻隐之心：除了二十头鞭炮，再把所有的卡捻子炮都给他打火柴枪。五哥噘着嘴：“那也不给你们两个耍枪！”我这才觉得今天这事考虑得不够周全，因为此前五哥做好火柴枪后，曾答应我和弟弟过年时给我们每人耍半天的。这样一来，耍枪的事怕是要泡汤了。

和弟弟达成分鞭炮的协议后，我说了声：“猪尿脬！”哥俩快速返回煺猪毛的现场。猪被倒过来抬进另一口开水缸里上下起落，黑猪的上半身已经成了“大白萝卜”。光溜溜的猪头带动着两只肥大的耳朵随着杠子的起落上下扇动。

案子上的猪很快被十来双手薅得白白净净，吊在一个结实的木架上。一群调皮的小孩绕着架子打闹，轮番用手拍打那热乎乎、圆鼓鼓、白生生的猪肚子。

表叔利索地卸下猪头，端正地摆在案子的一头。又割下猪的项圈，这叫“槽头肉”，是今天专门给大家吃的。表叔把刀子横咬在嘴里，用一把锋利的斧头砍下锁骨，早有人支过来盆子接住膛血。表叔把锁骨递给姐姐。到这里，杀猪人的分内任务就已完成，接下来干的活都属于额外人情。

我和弟弟高声叫道：“表叔，还有猪尾巴呢！”表叔剜下猪尾巴交给我，用他那油乎乎的手摸了一下我的下巴，笑着说：“嗯，猪尾巴好，吃了就不流憨水哩！”

姐姐数了数今天来的小孩，然后把猪尾巴切成若干段，确保每个小孩能吃到一段。去年侄子为没吃上猪尾巴哭了半夜。

爷爷陪表叔进屋喝茶扯磨去了，大哥拿起刀子给猪开膛破肚。几个人用大盘子接走肚子、肠子和心肝肺，大哥把猪苦胆挂在门框上挂门帘的钉子上。几个男孩低着头，用手掰开猪肚子往上看，大哥喊了声：“干啥？”吓得大家都躲开了，只有我还在原地不动，手伸给大哥说：“尿脬，猪尿脬。”大哥漫不经心地取下尿脬，一群男孩又涌过来。大哥手一扬，那些男孩都去追扔出去的东西，我依然站在大哥身边。趁大哥不注意，一把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猪尿脬，跑进草圈放掉里边的尿液。那些男孩随后就都跟过来。我让大家排好队，像老师上体育课那样，拿腔作调地说：“要想跟我一起耍，就先给我吹尿脬。一人吹两口气！谁吹的劲大，就先给谁耍！”我从柳树上拽下一根柳条，用斧头剁成几段，每人分一段，指挥他们用手使劲搓。很快就弄出来几个树皮小管，然后将一根小管插进猪尿脬。几个男孩不顾味道难闻，轮流吹了起来。看着吹得差不多了，我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麻纤将尿脬口扎上。大家把猪尿脬抛在空中，像耍排球一样往上托；或者当足球踢，但不许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