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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吃(第1页)

偷吃

同学打电话让我们周末去他家果园里摘枣子。我说:“那多不好意,那都是卖钱的东西。”同学说:“我们又不是专门种枣的。雇人摘,再拿去卖,买不了几个钱,怪麻烦的。”摘着枣子,一帮同学聊起了我童年“偷吃”的事。

“偷吃”这个词在大多数国人的生活中已经消失多年了。但每逢这样的场合,我就不由自主想起这个令人心酸的词,想起那个令人心酸的童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家乡接二连三地跌了几个大年成。人们白天忙着“抓革命、促生产”,晚上忙着“填肚皮、养娃娃”。革命是踏踏实实地抓了,但生产却没有促起来。肚子饿了,当然要寻找食物,这是连小蚂蚁都具备的本能。

记忆中,爷爷住的那间屋子的大梁上总高高地挂着一个柳筐,上面用油布盖着,我们从没目睹过筐子里的全貌。筐子里的宝贝,除了过年和重要节日我们这些年幼的孙子、重孙子能尝一点,平时也只有三个回娘家的姑姑、大姐以及爷爷的外孙子来了吃一点。

爷爷从筐子里取东西的时候,总是背着人,不让任何人看。从每次取出的东西看,筐子里应该有干馍馍、馓子、“洋糖”、干枣、柿饼、核桃等。

因为筐子是用绳子拴着的,绳子的结扣是只有爷爷才会的独特系法,筐口油布的盖法也有玄机。所有的秘密爷爷自己都记得非常清楚,一旦有人动过,绝对逃不过他那双老鹰一般敏锐的眼睛。所以我们不但不敢动,甚至平时连“馋”的念头都很少有,就像这筐子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一次,爷爷的外孙子、我的表弟来家里玩。爷爷不在家,表弟没吃上好东西,心有些不甘,就建议我俩踩板凳上去偷东西吃。我说爷爷眼睛“毒”得很,碰一下他都知道。表弟看了看头顶上的筐子说:“我就不信!”说着搬来板凳就要上去,我拉着他的胳膊说:“真的。关键是爷爷发现了还要骂人、打人呢!”

受爷爷宠爱的表弟还是坚持站上板凳,观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揭开盖筐口油布的一个小角,抓了一把核桃、干枣递给我,自己又抓了一把。然后按原样盖好油布,挪开板凳,两人跑到磨窑里偷着吃。我们拿出核桃、干枣数了数,表弟的枣子比我多两个,我又从他手上抢来一个。刚要吃,弟弟站在草窑门口,气喘吁吁地喊道:“好呀,你们两个偷爷爷的好东西,我要告爷爷,看不剁掉你们的爪子!”说完,扭转头做出就要走的架势,我赶快跑过去把弟弟拉了进来。表弟当然明白,弟弟可不是白来的,不给他嘴上抹点蜜肯定是不行的。他只好把“红利”分给了弟弟一些,我也一样。分完后,弟弟发现自己手上的核桃、枣子跟我俩的数量差不多,就把手又伸过来,我只好又给了一个枣,表弟给了一个核桃。一看东西比我俩都多了,他这才承诺“打死都不告状”。

吃完后,把核桃皮、枣核丢进草林里,抹抹嘴,若无其事地回到大房子。爷爷看见外孙子来了,笑着伸手打算取出筐子里的东西给外孙子吃。刚要揭油布,又停了下来,仔细看着筐子,接着转过身来对我喊道:“你偷吃了我的东西!”说着,手里的拐棍就飞了过来,要不是我有心理准备躲得快,那一拐棍就落在我胳膊上。第二棍抡起来时,我已经跑到门外,边跑边大声解释:“我没偷,是他偷的!”

其实这事也怪我,我应该告诉表弟,我曾自作聪明地动了一下爷爷的宝贝,被爷爷精准发现,并“奖励”了我一拐棍。那次我做的准备工作比表弟今天要充分得多、仔细得多,而且我认为自己的“反侦察能力”是很厉害的。

这件事对家里人的教育作用很大,此后,再也没人敢动那筐子。

爷爷去世后,那只高挂着的筐子就消失了。父亲一直都秉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物质分配原则,没有继承爷爷的做法,最主要的是没条件去做。

表姐来家里给父亲拜年的时候拿了一瓶苹果罐头,全家人都觉得是一种极大的荣耀。看着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小哥仨直流口水。父亲说,万一有个重要亲戚有病什么的好拿上去看,这样也有个面子。两年多过去了,一直没有出现值得把这瓶罐头作为礼物送出的事。

每当晚饭吃得欠了点,五哥就拿来罐头在炕桌上把玩,甚至拿出改锥在瓶盖上比划。看父亲心情好的时候,我就会都大胆建议:“一家人解个犒?”我说完,哥仨就盯着父亲的脸看,希望父亲说出一个字——“行”或者点个头。父亲呢,像没有听到一样,好久都不答话。每次等来的答复都一样:一个微微的摇头带着一个甜蜜的微笑,然后又继续看书去了。五哥对我和弟弟使个鬼脸收起改锥,弟弟和我面对面趴在炕上,失落地把那个罐头瓶滚过来滚过去、滚过去滚过来。不解人情的花狸猫兴奋地参与进来滚罐头,我冲着花狸猫的脑门给了一个“崩瓜子”……

一次,父亲没在家,我和弟弟无聊地滚着那瓶罐头,没有记性的猫还是参与了进来。滚着滚着,罐头瓶被猫一爪子抛下炕,正好砸在堵坑洞门掉下来的砖头上,玻璃瓶碎了,果肉、罐头汁洒了半地。猫吓跑了,我们哥仨全都愣了。五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撒腿到伙房抓来两个空碗和一只调羹,蹲在地上,轻轻地把摔碎了还口朝上的少半个瓶子拿起放进一个碗里,再把散开的果肉盛在另一个碗里,把碎玻璃扫在倒垃圾的小簸箕里。五哥边捡边骂,我和弟弟光脚呆呆地站在地上任凭处置,没有任何话可说。五哥手里捏着扫把,盯着簸箕里的碎玻璃,半晌说了一句:“等大大回来收拾你两个碎皮!”

父亲当晚没回来。第二天早晨,我起来撒尿,一数两个碗里的果肉少了一块,心想:肯定是他俩中的谁半夜起来偷吃了。我抓起一块,用舌尖舔了一下,啥味道?一点都不好吃。既然拿在手上了,不好吃也给它吃掉,就假装很好吃,把那块东西给吃了。天大亮,弟弟起来第一时间就去看罐头,手指着两个碗里的果肉数了数,突然大叫起来:“罐头少了,少了两块!你们两个偷吃了!”五哥看着我,我看着五哥,几乎同时说:“不可能!你数错了。”弟弟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了两块,接着喊、闹。五哥只好让弟弟吃了一块,说:“剩下的谁也不许动。等大大回来再说!”

“啥味道,怪怪的?”父亲进门就问,我们谁也不答话,眼睛盯着父亲看。父亲到柜子跟前,看见碗里的罐头:“你们终于给撬开了?咋没吃呢?”我壮着胆子说了句:“等你回来一起吃呢。”父亲嘿嘿笑了笑:“明明少了三块,还等我回来吃?”我以为就我们三个数过,原来父亲也数过,而且记得也很清楚呀。就见父亲抓起一块果肉,闻了闻,说:“坏了吧?”他又咬了一小口尝了尝,赶快吐掉:“坏得厉害,不能吃,吃了坏肚子的。倒掉!”说着端起两个碗,转身要出去倒掉。弟弟赶快喊:“我们都吃了,没坏肚子!”父亲放下碗,擦了擦弟弟的泪珠,摸了摸他的头,又捧着那双被寒风吹打得像哈密瓜皮似的脸蛋,说:“娃娃,吃了得病要打针的,下次有人再送咱再吃……”

那时农村没人知道什么保质期,只要没有严重变色、变味就认为没问题。一瓶罐头从张家到李家再到王家、赵家,甚至还能转回到张家,只要看上去没坏就像击鼓传花一样接着转。我家的那瓶罐头,之前不知道转了多少家。现在我们不光吃食品看保质期,连餐巾纸都有保质期。

那个年代,大家都没得吃,好像肚子就没个饱的时候,老捉摸着弄点吃的。没上学,在自家找吃的、偷着吃。上学后,结交一群小朋友,经常伙上几个人去偷人家的杏子、桃子、青豌豆、蔓菁。有一次,我和两个小朋友偷了表叔家的杏子,让表婶发现了,找来父亲告了状,父亲当着表婶的面把我按在地上,好一通巴掌。

其实也不是我们每次偷吃都遭父亲的打、骂,有一次还得到了父亲的庇护。侄子看生产队的西瓜熟了,就让我放哨,他去摘瓜。我俩抱着西瓜,躲在一个挖黄鼠留下的坑子里砸开西瓜就吃。快吃完了,就听看西瓜的老赵大声骂“贼娃子偷西瓜”。侄子伸出脑袋看,被老赵发现了,提着皮鞭就撵过来。我俩慌不择路,被挡在沟边。眼看老赵追来了,我一侧身,父亲就在眼前。老赵过来抡起鞭子要打我们,父亲伸手拦住,最终把老赵劝走了。父亲找到那个坑子,捡起西瓜皮说“回家喂鸡”,路上把瓜皮溜了一遍。在我记忆里,这是父亲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我们当了干坏事的“保护伞”。

上小学的学校附近就是生产队的牛圈。一次课间我肚子饿了,就下到牛圈,想看看喂牛的大姑父有没有啥吃的。进牛窑一看,大姑父手里端着个马勺(水瓢),正在吃着啥。见我进来,大姑父就给了我一大把,原来是黑豆。我好高兴,吃了几颗,到上课时间了。大姑父给我把口袋装满,安顿说:“喂牲口的黑豆只炒了半熟,吃半把就行了,吃多了胀肚子。”以后每次肚子饿了我就往牛圈跑,不管大姑父在不在,我都可进去“偷”两把黑豆,其中一把悄悄塞给弟弟。过了一个学期,生产队喂牛的换成别人,也就断了我“偷”黑豆的路。

本庄子不好偷,就把视线转移到邻居庄子上。一次我带着几个同学偷邻居村的西瓜,结果瓜没偷着还被告到学校。老师问谁干的“光荣”事。我低头装作若无其事,最后一个学习不大好、也是我平时看不起的同学站起来独自担当了。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那个同学的看法,从此我们两人成了朋友。上初中,被偷西瓜那家的儿子跟我成了同桌,说起这事,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睡下,我跟通铺上挨着睡的同学说:“肚子饿得睡不着。”同学小声回我:“我也是。我发现沟对面地里的蔓菁长大了,去……”我小声干脆地回道:“走!”旁边有人问:“干啥去?”我俩一起回答:“尿尿!”

外面下着小雨,我跟在那同学后面,一路小跑,一口气翻过湿滑的泥沟。不远处石油钻井架上的灯光一晃一晃照亮了郁郁葱葱的一大片蔓菁,我真想趴下去啃一顿。在“怦怦”的心跳声中,挑了几个秧子茂盛的拔起来,摔掉根系上的土,拧掉秧子,把蔓菁揣进怀里。翻过沟找了一个能避雨的草窑,拿麦草擦擦蔓菁外面的土,剥去皮,两人就啃了起来。听着“咔嚓咔嚓”的啃蔓菁声,担心被路过的人听见,两人放慢了进食的速度。

吃饱了,用麦草把蔓菁皮盖起来,拍拍身上的柴草,准备返回宿舍。一摸衣服口袋,坏了,我那支当家的钢笔丢了!我要回蔓菁地里找,同学扯着我的胳膊说:“算了,我把圆珠笔送你。”我说:“哎呀,要命的是钢笔上面刻着名字呀!”于是,我又冒着雨“二返长安”,居然在我拔蔓菁的脚印旁找到了那支钢笔。我激动得差点大声喊了出来,重重地亲了一口那支可爱的钢笔,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一口气跑回宿舍,兴奋得大半夜没睡着。

跟那个年代的老家人聊天,经常能聊起“偷吃”的事,大家都感慨地说,那时瓜果成熟的时候必须在地边上搭个窝棚,住上人专门看管,不然一夜间就可能被清了园。现在,瓜果多得送人都没人要,老盼着有人来偷些才好,可老也没人来偷,好多都烂在了地里。

写完这篇文章,拿给一个年轻朋友看。朋友笑着说:“吃的东西还用得着‘偷’,谁家还没些吃的?”我就讲了“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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