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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 望(第1页)

渴望

记得爷爷讲过一个故事:从前,白于山风调雨顺、草木茂盛、鸟语花香。有一年这里来了一条龙,天下了特大暴雨,发了山洪,房子冲垮了、窑洞淹没了、树木连根拔起了、田地变成了湖泊。由于降雨太多,老龙筋疲力尽,困在山下久久不能起飞,浑身发出呛鼻的臭味。为了能让龙重新回到天上,老百姓用担子挑水、用盆端水、用罐子提水,不停地往龙的身上泼,一直干了三个月,湖泊没了、河沟干了、井也枯了,老龙终于挣扎着抬起头,咆哮一声腾空而去……

从此这里就很少降雨,森林退化了、草原枯黄了,下雨成了人们最奢侈的愿望。

人们见面打招呼、给家里写信、打电话首先要问:“最近下雨了没有?”“这场雨下透了没有?”“窖里收上水了没有?”

谁家说媳妇,第一件事就是先打好两口窖,并且把水收满。过去农村穷,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所以大门通常不上锁,但家家户户的水窖是必须要锁的,因为这是全家人的命。家里有吃公家饭的,能在开春季节想办法找个水罐车给家里拉一车水倒进窖里,那是家族最大的荣耀。

人们有一种习惯,只要天阴,就把水路扫干净,在门口立上一把铁锹,等着给窖里收水。遇到下雪,一家老小就扛上扫帚、铁锹,拉上架子车,扫的扫、铲的铲、拉的拉,总要把窖填满了。

洗脸从来都是一家人共洗半盆水,长辈先洗,过来是女人、男人,最后才是娃娃。我家人多,轮到我和弟弟洗脸的时候,水早已成了黑糊糊。看着那脏兮兮、稠乎乎的“水”,我基本没了洗脸的想法,爷爷这时就过来揪住我和弟弟的耳朵喊:“看你这个脏,脖子黑得都成车串了。稠水不稠脸,洗!”于是按在盆子里胡乱抹上两把,就算是洗了个脸。其实多数时候我俩都是逃掉的,日积月累,脸上、脖子上、手上渍了一层厚厚的垢甲。我们认识的男孩大约也都这德行,所以相互间谁也不嫌躲谁。每逢过年、过节,爷爷总要下决心彻底给我们洗上一次脸,由于“成绩”太好,洗的时候经常要用笤帚疙瘩搓,以至于每次洗脸我都要哭上一鼻子。“好大的成绩呀,洗下来的脏西都能种两亩好荞麦了。”爷爷老是用这句话逗我们发笑。

洗了脸的水不论多黑都不能泼掉,还要用来抹桌子、洒地。洗碗刷锅的水更是好东西,家里养的鸡、猪、狗嗓子眼天天冒烟,都眼巴巴地等着喝这点精贵的高汤呢。

山里流传着有这样一个故事:老赵家娶媳妇,来了许多大客亲戚,主家招呼亲戚好好地喝了一场酒。由于路途远,安排大家住下。办这么大的一个事,用了不少水,头天煮面的面汤都没敢倒掉,等着第二天接着煮面。没有水,大客亲戚的脸怎么洗呢?主家犯了愁。总管赵有理不愧是闻名乡里的大能人,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洗脸的好办法。第二天早晨,等三十多个大客亲戚都睡起来,人到齐后,赵总管手里端了少半碗水,把大伙请在大门外的顺风坡上,大客亲戚迷惑不解:“这是干啥?”“请咱们新亲戚洗个脸吧!”赵有理眯着眼睛边指挥大家站队边回答。“请咱们亲戚站在下风处,个头从小到大排成一队。”等队排好后,赵有理站到上风处,深深吸了口气,把这半碗水噙到嘴里,然后对着亲戚的脸用力一喷。亲戚们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水珠,随着顺手一抹。“不错,不错。总算上让亲戚们洗了个脸!”

还有一个故事:两个女人约好去逛集,其中一个家里临时有事去不了,便给另一个说:“实在去不了,家里来亲戚了。”另一个十分生气地说:“你看你这个人过分不?闪得我把脸都洗了,你又说不去了,可惜我的半碗水了。”

关于水奇缺的故事还有许多,其实都是外面人取笑山里缺水而杜撰的。故事讲得是过分了点,但缺水程度的确到了维持生命的最低线。

山里祖祖辈辈就没有个洗澡的地方。有人说山里人一生只洗三次澡:生下来洗一次,结婚洗一次,离开人世最后洗一次。更有甚者一生只洗一次,就是出生。你问那怎么受得了?山里人不洗澡自有道理,也有他们的解决办法。所谓“道理”,就是山里气温凉爽,大夏天午休都要盖被子,干活很少出汗。夏天,孩子淋雨、溜沙子等,也能起到清洁皮肤的作用。还有他们穿的遍纳底布鞋,脚上的汗随出随蒸发,脚根本就不会发臭,如果在沙子里走一走,就更没问题啦。

以前,也确实有男人一年只洗十来次脸:过年洗一次脸,剃一次头洗一次脸。

本人生下来洗没洗澡不得而知,按照母亲勤勉的个性,不会不给我洗个身子。但实话讲,在出山之前,我的确没进澡堂子或淋浴正正规规洗过一个澡。倒是有几次算作“洗澡”的经历令人难忘。

夏天,每逢下雨,爷爷就喊着我和弟弟、侄子脱光衣服,到院子里淋雨,说是“淋了雨的娃娃肯长”。上学了,由于家里可怜,没有雨伞、雨衣此类“现代人”的雨具,连一块油布也没有。下雨出门、上学只能让雨淋着,遇到连阴雨又没的衣服换,晚上还没晾干早晨又要接着淋雨。衣服湿透了,身上一搓就起“中药丸”,索性脱了衣服在雨里洗个干净。生产队里有个涝坝,主要用途是收水饮牲口、洗羊的。遇上天下大雨,只要收了水,村里的男孩就去耍水,耍得多了,澡也就算洗了。

老家那里,春天的风沙很大,一些山屲、沟坡上积了很多沙子。入夏后,没有水可耍的我们就会去溜沙子。太阳晒过的沙子不但温暖,而且没有一点点污浊的东西。溜沙子如同耍水,也是一群小男孩的专有运动,大家都光着屁股,身子埋在热乎乎的沙子里别提有多舒服了。和一群孩子打闹、嬉戏、溜坡沙,可以说是童年最快乐的游戏。经常因为忘了吃饭,被撵来的家长用柳条抽打屁股。这样玩几天,比洗澡还好。对了,我们一出生就躺在热乎乎的沙袋里,整天不是沐浴热沙就是蹬腿玩沙。旱鸟和鸡不就是这样吗?

没水洗澡,后果是比较严重的。严重不在于脸不干净、身上难闻,最大的问题是滋生寄生虫。无论大人小孩,谁人身上没几群寄生虫?家长勤快还行,稍不勤快的,孩子头发上就会爬满虮子,有时虱子也会在发根处活动。至于衣服里面,更是结成队爬在针线缝里,随时都要在身上吮吸鲜血。开会或者劳动休息间隙,妇女有两件事:一件是纳鞋底,另一件是给孩子捉虱子、捋虮子。晚上灯下,孩子睡下,大人翻开衣服捉虱子。孩子长大一些就自己捉。我发明了用榔头沿着针线缝砸,用烧红的针锥子烫。当然,最彻底的做法是用开水烫洗。只是缺少换洗的衣服,更大的问题是缺水!

为了对付虱子虮子,人们发明了篦子。继物理手段之后,又用化学手段绞杀身上的寄生虫,人们发明了灭虱灵。双管齐下,虱子、虮子似乎少了很多。但如果不用水洗、水烫,虱子、虮子依然到处横行。盐环定饮水工程通水后,乡亲们终于可以认认真真洗衣服、洗澡,虱子、虮子渐渐地消失了,不光人身上没有了,连猪身上都见不到了。

在干旱地区,天不下雨,用窖里的水洗衣服是一件很奢侈的事,甚至被认为是造孽。除了下雨,洗衣服就集中在过年、开学、过六一儿童节。有些人的衣服从新到烂也没占过水。我是个爱掉鼻子的娃娃,谁要笑话我,我就回敬一句:“掉鼻子娃娃有出息。”我似乎不知道也不大会擤鼻子,鼻涕一下来,就一套对付的办法:先在袖子上面擦,再用下面擦,实在不行就拉起前襟子再擦一下,天长日久,衣服袖子和前襟黑得能够“光彩照人”,敲一敲就发出“梆梆梆”的响声。

爷爷爱干净,经常喊:“吊鼻子孙子,下雨天了,快把衣服洗一下。”父亲却常常为我开脱:“洗啥洗?穿不烂都洗烂了。”

上中学了,懂得干净了,想洗衣服就要等礼拜天跑十几二十里路去姐姐家,因为那里有水井。姐姐之所以能嫁到那里,一个重要原因是有水。我们那里地下水特别深,而且全是苦咸的,只能勉强饮自家的牲口,外面来的牲口喝一口都摇头。生产队饮牲口打水的草绳要用两头牛来驮,打水时至少要两个人,一个摇辘轳,另一个拔绳,打一桶水少说也要五分钟。用那个水洗衣服,衣服发硬而且会留下一坨一坨白色的碱“地图”。

为了能参加六一广播体操比赛,我跑到生产队“学大寨”刚打好的一个水坝上去洗布衫,没想到洗完后发现白布衫变成了土黄布衫,挨了大人的一顿骂不说,因为布衫的颜色不合群,准备了好长时间的体操比赛也没参加上,坐在教室门槛上哭得连家也不回。

山里所有的淡水都来自老天恩赐的雨雪。天一旱,庄稼死了,草不长了,窖干了,坝枯了。一年到头,人们最大的企盼就是老天爷能下几场保墒雨。春夏季一个月不下雨,农民的心就慌了,粮价就涨了,肉价也跟着涨了。

祖上传下来一些祈雨的仪式,如找来三个少女,蒙上眼睛,在她们前面放上三碗水、三碗灰,然后由一位长者发令,让她们去摸,每人摸翻一个碗就停下,最后看摸到的水多还是灰多。如果水多,就表明祈雨成功,宰一只羊,把羊血和水、灰倒在一个坑里埋掉,大家把羊肉一吃,非常高兴。反之,则表明祈雨不灵,大家灰心丧气。

老家还有一种祈雨方式——抬楼子,还唱《祈雨调》:“龙王救万民,清风细雨救万民。天旱了、着火了,地下的青苗晒干了……”

这些方法是否灵验不得而知,但农民盼雨的心情却是迫切无比。

获悉国家决定近期对白于山区人民企盼已久的生命工程——盐环定扬水工程进行改建扩建。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家乡百姓就要永远告别“嗓子冒烟”的历史。作小诗一首:“白于山下卤水咸,世代煎熬泪流干。蛟龙携水门前泻,滋润万物人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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