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天过去,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天气和暖,石榴花开,那些血腥味儿叫雨一浇过也就散了。
郓王也好,那些攻打艮岳的叛变者也好,似乎就没什么人记得他们,自然也有不少人被殃及池鱼。
枢密院和皇城司都在奋力抓人,大理寺的官员倒是个很正派的,不乐意搞这种风声鹤唳,可下面有小吏就悄悄说:您糊涂呀!您现在不抓人,朝廷上独显您了,怎么,长公主撕得您手里的书,就撕不得您哪?
大理寺卿说:那也不能罗织罪名,牵连无辜!
小吏说:您就罗织点罪名,抓几个人下狱,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呢?
一看大理寺卿满脸的“我宁死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举!”,小吏就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大理寺卿就悟了。
他也抓了些人,都是些身体比牛还结实的青壮无赖,家里也没什么营生,抄不得家,一个个也安上了勾结叛党的罪名,叫这些人在狱里此起彼伏地嚎了几日。
有不怀好意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嘲弄说:“大理寺也很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嘛。”
还有更不怀好意的人问:“你说谁是光,谁是尘?”
总之二十四天过去,这群市井间敲诈勒索干过各种坏事,可手又很油滑,没什么证据的泼皮无赖们瘦了一大圈儿,现在好了。
新君登基,特赦了!
这些人被抓起来捱过棍子,每一个出狱时都瘦了一大圈儿,每一个都感激涕零。
尤其是他们出狱了,还有些没出狱没特赦的继续在里面关着呢!
长公主发话了,人贩子、□□犯、还有劫财杀人的,都不许赦免,该服苦役服苦役,该杀头就关到秋天再杀头。
倒是被罗织了造反罪名的她不在乎,还有些被契丹军俘虏了的禁军,一起缩头缩脑地被放出来,眯着眼,吹着四月里的暖风,忽然就哽咽一声。
这是汴京最美好的时节,尤其接下来似乎全是好事。
比如说首先!新帝登基,特赦,改元!
大旱的春天,突然下雨,年号就叫甘露吧。
有太学生就嘀咕:“这年号前朝用过,不吉利呀……”
陈东倒是不在乎:“人君受不受上天庇佑,要看有德无德,有天意人心在,自然有吉兆,你说年号有前朝用过,难道吉利话翻来覆去不都是这些吗?”
也有道理,大家就不吱声了,宋朝士大夫不像汉唐,虽然私下也神神叨叨,但明面上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年号以头抢地。
接下来是新君年轻体弱,不能独自临朝,太上皇又修仙,也不乐意理事,还有太后,太妃,所有有权听证训政的人,突然都变得非常懒政。
长公主听说后就很惊奇,说这关我什么事呢?我只是个公主,我该清清静静地修道嘛。
大家说,你就不要推辞了,你假惺惺地推辞有什么意思呢?你天天都在忙着看灵应军、看契丹人、看西军、看禁军,每个禁军辞职的军官你都恨不得拉着人家小手摇一摇,你这样是修哪门子的道呢?
长公主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是个公主,素来没有我听证的份儿,我连开府的权力都没有呀!
大家说,原来殿下想开府,那就开嘛!哦首先上个尊号——这词用的不对,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谓“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殿下安国定邦,使社稷转危为安,天下百姓有家,生民能存其身,就给殿下上尊号,为“安国长公主”吧?
尊号都上完了,再名正言顺地开个府,这回事就成了吧?殿下您真调皮,您开不开府有啥区别啊,两路制置使您还抓手里不放呢!
这话有人提了一嘴,立刻被人拖走了,回来就说:殿下这么飒,再来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吧?也有开府之职,反正太上皇和皇帝手里的印章都在您手里,再刻几个大家也都麻了。
暖洋洋的风,暖洋洋的汴京。
朝市前的血被冲走了,可那些义愤填膺的人是暂时被吓得缩回头了。
剩下的就是对现状感到很满意的人。
比如说最高兴的是军队,李素在一边算账,一边给士兵发钱。得了钱的西军士兵陆陆续续地返回陕西,准备种地去,可各家的军头不能走,他们等着更大的赏赐,公主现在升了一级,成了摄政王,他们论功行赏也该跟着升一级。
官员们则喜忧掺半,长公主有自己的行政班子,比如说那个秃鹳李素,李素身边还有一群财务工作者,长公主一定是信他们不信户部的,那大家得加把劲儿,干出些成绩给长公主看看。否则年号都改了,人事任免也该变动了,谁升谁降谁走谁留啊?当初主和派的老官员是不是该荣退了?现在主战派的官员是不是该升迁了?首鼠两端的是不是该调岗,被先帝叉出去的现在要不要叉回来?
吴敏认为,不是先帝叉出去的,而是奸党使坏,给李纲叉出去了,现在自然要叉回来,可耿南仲还在这里呢!还在长公主身边!
殿下身边有奸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