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还坐在那,有很清凉的香气在书房里飘,但他的心一点也不清凉。
他很懵,整个人又懵又怕,心里想了一些很混乱的东西,比如说昨天晚上他儿子到底闯了多大的祸,殿下是怎么看的,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弭这场祸事。
如果是韩家干了这事,他们当中保不齐就有人要一路狂奔去大金当带路党,如果是曹家,多半就寻思这儿子不能要了,不如再来一杯毒酒,和耿南仲脚前脚后吧。
但张叔夜不一样,他说:“中官昨夜也在么?”
中官说:“在。”
张叔夜说:“中官,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当真冲撞了殿下么?”
中官就显得很吃惊,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耿直。
“衙内只问了一句,又托韩世忠送了一块玉佩来,”他笑道,“至于冲不冲撞,这不是奴婢说了算的。”
张叔夜就低了头坐在那。
他和勋贵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勋贵家都是几代的富贵,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因此也格外看重名利。
他家也不过是兄弟几人,有几百亩田地够他吃饭,这就足够了。
他还很有胆子。
到底是刀枪里滚过来的,不能丢份儿。
第一不要钱,第二不怕死。
有这两件在身上,这老头儿就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殿下将这件事拿到明处来说,应该也不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
要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以殿下的心性,应该就隐而不发,表面笑嘻嘻,心里给他全家挨个砍上十七八刀。
可要说大开杀戒,他都问清楚了,不管是傻儿子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尽忠给他的信息——他儿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无礼,况且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曾对她有什么轻薄的言行。
可能要打一顿,狠点打,但杀头还不至于。
那继续想。
殿下今天叫他过来是有正事的。
金人很可能马上要南下,不管是以袭扰为目标,还是准备趁着老兵没死光给大宋一口气打服,又或者是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它都一定会导致大宋的经济被拖着——整个国家都被战争拖着,金人要是这么打三五年,大宋就要准备三五年的倾国之战。
这是正经事,他是这么觉得的,殿下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金人南下比起来,他家二傻子的那点破事就不值一提了,之所以现在拿到明面上来说,多半是给个锅。
张叔夜继续想,殿下是个多疑的性情,这次主战派与主和派从市井杀到朝堂,从朝堂杀到乌台,双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一个个不是罚俸就是降职,大闹了这样一场,只有他张叔夜隔岸观火。
主战派难道心里不猜疑?主和派难道心里也不猜疑?他们猜疑,就会将猜疑的声音传出去,传到许多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能将声音再传给长公主的人耳中。
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多半就要有些疑心。
正好就有了这件事。
要说殿下是有意为之,张叔夜觉得还不至于,别说是他那傻儿子,就是他自己也不值得殿下特地离宫过来下这么个圈套。
只能说是凑巧,刚刚好,刚好就有这么个傻子凑上来,叫殿下逗一逗,大家知道了,自然也要参张叔夜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的人,能当枢密使吗?
整个汴京城,朝堂上的各派冷眼看着,多半心里都觉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