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即“宕昌”的史料辨正
“宕昌”音变为“党项”,早年由丁绣先生提出。丁绣认为:“党、宕音近,藏语‘堂’谓高寒平旷之地,‘昌’一作‘项’,意亦为荒野或二水之交,故谓‘党项’即‘宕昌’”。
有学者认为,丁绣“党项”即“宕昌”之说不能成立,并将其不能成立的理由归结为三条,现逐条予以辨析:一是说“正史中往往是对宕昌和党项同时立传”。此言不确。正史中“对宕昌和党项同时立传”的仅有《北史》。《北史》成书晚于《周书》《隋书》。《北史·宕昌》的历史源流及文化主要内容全文照抄《周书·宕昌》。《北史·党项》全文照抄《隋书·党项》。《隋书·党项》所载党项羌(党项、党项国)的历史源流及文化主要内容全文照抄《周书·宕昌》,只是仅将《周书》“宕昌”名称改换为《隋书》“党项”名称而已。由上可知,《隋书·党项传》中的“党项羌”即《魏书·宕昌传》《周书·宕昌传》中“宕昌羌”,“党项羌”是“宕昌羌”的同名异译或异写。
《北史》作者唐人李延寿曾参与修撰《隋书》、《晋书》,编纂《南史》。《隋书》成书于656年,《北史》成书于659年。李延寿编纂的《北史·宕昌》是抄录删节《魏书·宕昌》《周书·宕昌》而成;编纂的《北史·党项》是全文照抄《隋书·党项》而成。从《北史·宕昌》《北史·党项》所载内容对照看,《北史·宕昌》与《北史·党项》系宕昌或党项的重复记载,党项内容实即宕昌内容。李延寿并未考究《隋书·党项》的历史文化资料抄录自《魏书·宕昌》《周书·宕昌》,更并未考究“党项”资料抄录自“宕昌”资料,“宕昌”与“党项”在资料来源上原本就是同一个种族的同一资料。李延寿编纂史书时既编纂《北史·宕昌》,又以载于他书的来源于宕昌的原资料重复编纂《北史·党项》,这实为李延寿编纂《北史》宕昌与党项时在使用资料上的疏忽,将一个种族用了同音异译的两个名称,将一个种族错当成了两个种族。这种情况,前后治史者常见,多见于研究者辨正。李延寿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同时编史太多,前后同族异名者误以为其种族亦不同,故将同族异名作为不同种族皆为录入之。《北史》将宕昌与党项同时立传的原因或许如此。
二是说“如果说党项就是宕昌”,《隋书》说“宕昌国灭亡后‘党项始强’就更是无从谈起。”此说错在未将宕昌国与其国民分开。岂不知,宕昌地区(宕昌国)一直是氐、羌、鲜卑、匈奴等杂处的多种族聚落区域,宕昌国的灭亡仅是当权国王梁氏的垮台,而不是宕昌国内各个种族的灭亡。梁氏酋长下台了,拓跋氏酋长上台了,以拓跋氏为首的种族开始强大了,这很正常。
“宕昌”在十六国时期为氐、羌、鲜卑等族杂处地区。
《晋书·姚兴载记》载:“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年),(姚兴)僭即帝位于槐里,大赦境内,改元曰皇初,遂如安定。……杨盛保仇池,遣使请命,拜使持节、镇南将军、仇池公。鲜卑越质诘归率户二万叛乞伏乾归,降于兴,兴处之于成纪,拜使持节、镇西将军、平襄公。……使硕德率陇右诸军伐乞伏乾归,兴潜军赴之,乾归败走,降其部众三万六千,收铠马六万匹。……乞伏乾归以穷蹙来降,拜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复以其部众配之。”后秦时,宕昌为氐酋杨氏属地,氐、羌、鲜卑杂处。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一记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密招乾归,乾归将应之。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晋兴(今青海省民和县一带)太守阴畅,畅驰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帅骑三千屯扪天岭。”梁戈与宕昌梁氏同姓,又称“南羌”,当属宕昌地区的种族;利鹿孤即秃发利鹿孤,是为南凉国君主,自属鲜卑。
《宋书·氐胡传》载:“略阳清水氐杨氏,秦、汉以来,世居陇右,为豪族。汉献帝建安中,有杨腾者,为部落大帅。腾子驹,勇健多计略,始徙仇池……魏拜为百顷氐王……弟(杨)难当(公元429~442年)废玄子保宗,一名羌奴而自立,号使持节、都督雍凉诸军事、秦州刺史、平羌校尉、武都王。……难当(公元429~442年在位)拜(杨)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宕昌。”《宋书》始纂于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后由南朝梁沈约(441年~513年)于永明六年(公元488年)撰成。刘宋时,宕昌为氐酋杨氏所据。
公元566年(天和元年),北周诏大将军田弘讨灭宕昌国后,以其地为宕州。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代北周称帝,改国号为隋。隋开皇四年,宕昌国民“有千余家归化。五年,拓拔宁丛等各率众诣旭州(甘肃省临潭县一带)内附,授大将军,其部下各有差。十六年,复寇会州(今甘肃靖远县、宁夏中卫香山一带),诏发陇西兵以讨之,大破其众。又相率请降,愿为臣妾,遣子弟入朝谢罪。高祖谓之曰:‘还语尔父兄,人生须有定居,养老长幼。而乃乍还乍走,不羞乡里邪!’自是朝贡不绝。”隋代拓拔宁丛已崛起于宕昌地区。拓拔宁丛系“东北蕃”鲜卑,西夏皇族拓跋氏先祖,这已为出土的《拓跋守寂墓志铭》证实。
《隋书》所载“党项”国与“党项羌”是两个概念。《隋书·西域传·党项》载,“党项”国中的种族组成是:“党项羌者,三苗之后也。其种有宕昌、白狼,皆自称獼猴……拓拔宁丛等各率众诣旭州内附,授大将军,其部下各有差。”从记载看出,隋代“党项”国中的种族有羌族、宕昌种、白狼种、拓拔宁丛等种类。其中拓拔宁丛部从其氏族姓名看,显为鲜卑拓拔部。所以,羌族仅是“宕昌”地区、“宕昌国”,亦即“党项”地区、“党项国”中一支颇具势力的部落而已,但它并不是“党项国”、党项地区的唯一部落。
隋文帝杨坚代北周而立,在宕昌故国的疆域内,原北周宕昌国民“宕昌羌”在其后的文献记载中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原地突然冒出来的前所未有的以拓拔宁丛等为首的“党项羌”,这是怎么回事?
宕昌国亡于公元566年,隋文帝杨坚代北周而立于公元581年,短短的15年间,史载宕昌国部落酋长“拓拔宁丛等各率众诣旭州内附”,《隋书》将“拓拔宁丛等各率众诣旭州内附”载入《隋书·党项》,此“党项”绝不会是从宕昌故国的疆域内突然产生的新种族,而应是宕昌故国的遗民。从官修正史记载的宕昌羌与党项羌的历史传承脉络看,宕昌羌在隋唐时期音变为党项羌,此党项羌就是彼宕昌羌绝无疑义。
三是说“宕昌和党项两支在族系上是非常接近的,或者说是属同一族系,这是没有疑义的,但不能说宕昌就是党项。”既然认为宕昌和党项族系“非常接近”“或者说是属同一族系”,从族属上讲,党项就是宕昌绝无问题。至于藏文史料中“霍尔”“既指西夏人,也指后来的蒙古人”并不影响“党项”就是“宕昌”之称。因为蒙古灭西夏后,西夏人(包括西夏国都兴庆府人)绝大多数都归顺了蒙古人,并随其东征西战,建功立业。蒙古人中“霍尔”很多,自称“霍尔”或称其“霍尔”皆有所指。西夏皇族本系“东北蕃”鲜卑拓跋氏,藏文史料称其“霍尔”于史有证。藏文《红史》《西藏王统记》将汉文史料所载“吐谷浑”译为“霍尔赛吐谷浑”,“霍尔”成为藏族对吐谷浑人的专称。唐代以后,史载吐谷浑简称“退浑”“吐浑”“浑”,“浑”是“霍尔”的对音。藏族至今仍称土族为霍尔。吐谷浑本属鲜卑,与西夏人同被称为“霍尔”表明藏文史料深知二者同源同族。
以上否定“党项”即“宕昌”的三条理由,从史料记载上看,无法否定“党项”即“宕昌”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