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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汤汤(第1页)

河水汤汤

1

也许是我离开瑞河以后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诗里说“只缘身在此山中”有道理。其实无所谓改不改变,父亲不会因为我的改变从河底走出来,将河水掀往两边,散着步,走出来。妹妹曾问我,信命不?我信。这一点是从母亲那儿传过来的。其他女人说“女儿家,菜籽命,肥瘦一把”

时,她很认真地发呆。不知道发呆的过程历经了怎样的风云变幻,然后她使劲点头。特别是在父亲死后,她端起一瓢水,也会呆愣半天,好像水里写着她命运的暗示。

我新来的城市的新区讨人喜欢,新区不断变换着名字,大学城、高新区、科学城,我想这些名字互为因果。因为这些名字,即便生在城乡结合部,也显得贵气。高新区与老城区仅仅隔着一个隧洞,却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空气像刚刚从缙云山脉下来,带着树木、青草、河流、菜苗的气味。十几所高校围着步行街和偌大一个公园。我喜欢在夜里独自穿过公园的草坪,脚底下的软和像踩在五星级宾馆的地毯上。在草坪拐弯的地方,建有一排园林建筑,白墙黛瓦。有一家小餐馆,挂着“瑞河黄辣丁”的牌子,生意相当好。有一次,我饿了,进去要了半斤黄辣丁,竟然排了半天队。

小食店的老板是个大学生,毕业有几年了,整天生机勃勃的样子。每次我过去吃饭,不等我开口,她便对厨房喊一声,半斤黄辣丁,聂哥。女孩把“聂”念“叶”。其实是没有必要喊的,一点餐,厨房终端就可以接收到信息。我觉得女孩有意思,就问了店名的来历。她晃着脑袋说,好吃啊,有次旅游去瑞河场,吃了紫苏黄辣丁,发誓要开家黄辣丁餐馆。就这么简单?我问。就这么简单。女孩叹口气,说,可惜了,瑞河黄辣丁差不多绝迹了。女孩说着讪讪地笑,拉过我憋着嗓眼儿说,你吃的绝对正宗。

瑞河!瑞河!

黄辣丁吃到一半,我越想越不对头,竟然一点胃口都没了,推开盘子走了出去。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生气。也许是生那个女孩的,也许是生自己的。反正是气鼓鼓地走了。我以为自己离开瑞河后,可以忘记什么。到底要忘记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父亲不在后,我的情绪在慢慢平复,开始学会往焦躁、暴戾和善变上浇凉水。想起父亲在的时候,这个点他已经睡了,雷打不动。有一天傍晚,舅舅过来做客,母亲没来得及按时弄饭,他气恼得把锄头挖在门墩上,溅起火星子,脱了衣服上床,弄得舅舅手足无措,直到父亲去世,舅舅再没踏过我家的门槛。

过去他不这样啊!变得我都难认出来了。母亲老是跟我这样抱怨。过去他确实不这样。没退休之前,准确地说,是轮退之前,他是多么热情和气的一个人啊!每次下班夹着一个老式皮包,从街头问候到街尾,偶尔把买给我们的小白兔奶糖递给玩陀螺的孩子。他见人点头,不管认不认识。

别人问候他下班啦,他马上站定,朝问候他的人道一声别忙坏了身子之类的话。话语中有一股感染人的韧劲儿。

某一天,一切都忽然起了变化。哦,对,开始时不是一切,只是有一些东西在起变化。轮退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沉默,特别是成为一个庄稼人之后,像一摊墨汁,风干,焦枯,硬化。他把平时夹在腋下的皮包递给弟弟,皮包边沿的漆皮剥落。弟弟往门背后一塞。后来母亲捡过来做了鞋样子,一下子把家里人的鞋样全部做了,口里“啧啧啧”,皮子做鞋样,不走样,怎么以前老捡笋壳子?

父亲有一块老上海牌手表,轮退之前,在厂子里吃完晚饭,下班回家,有人问父亲时间,父亲必定站住,把袖在腕上的表甩出来,仔细告诉对方几点几分。其实想来大可不必,父亲只说个大体时间即可。后来父亲回家做了庄稼人,他满身泥浆从田里回来,洗净手,甩着腕子,手表从衣袖里褪出来。他看手表一眼,又看母亲一眼,母亲就知道该弄晚饭了。

那家小餐馆今天好像客人并不多。一对情侣坐在靠门口的桌子上,嘬着嘴抿黄辣丁,红油把两张嘴涂得油亮亮的。他们吃的是麻辣味,但我不大喜欢吃这个,我喜欢吃店里的紫苏黄辣丁。

父亲过去爱吃黄辣丁,用豆腐乳加紫苏叶拌了吃。其实他更喜欢喝汤。黄辣丁焖出奶白的浓稠汤汁,趁汤汁的温度还在,把紫苏叶淹进汤里,然后捞出来叶片,切成丝,拌到豆腐乳里,备着下饭。他喝一大口汤汁,定要嗨一声。开始瑞河人对这种吃法不敢苟同。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道名菜,于是家家丢掉茴香,改用紫苏。我估计大学生店老板就是这个时候去的瑞河场,被一碗紫苏鱼汤给勾了魂儿。

那段日子父亲很忙,瑞河边林立的鲜鱼馆自成一条鱼街,老板们纷纷请父亲喝酒,目的是请父亲指点紫苏黄辣丁的做法。父亲一下子成了瑞河场除书记、乡长以外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送船厂的订单去了趟广东,学会了这道菜。父亲依然谦卑恭敬地教每家餐馆做这道菜,偶尔尝一下,指点指点,但决然不会坐下来喝酒。他会说他在厂子里吃了饭。

他轮退后的第一个国庆节,弟弟回了瑞河场,那时船厂已经迁往城里。弟弟兴致勃勃要带全家去鱼街吃黄辣丁,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摆摆头说就让你妈弄。这多少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以往过节,不用我们提,父亲就会带着我们去鱼街,黄辣丁管够。

父亲死后,有一次我和妹妹趁假期带着孩子们回瑞河场。路过鱼街,当她闻到钻进鼻子里的紫苏味儿,突然捂着嘴蹲在码头失声痛哭。我知道她想起了父亲,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无法劝慰自己。父亲的死犹如丝裂的冰面,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脚下那种脆响,谁劝慰谁?

2

妹妹来看我,总会努力回忆父亲沉水的那个下午的一些细节,尝试了几次,但不是很成功。那些细枝末节在她那里像熬煳了的粥。从内心出发,我希望她真的忘了。

在那之前,因为工作,更因为我想逃离瑞河,我已经搬到了现在居住的城市,这里离瑞河场有百多公里。这样,我算彻底摆脱了那一河水的压抑。瑞河上游修建了水泥厂,以解决库区移民就地安置问题。这样一来,河面浮着一绺一绺黑绿的油渍。瑞河场只有鱼街一线属于外迁移民,其他就地后靠。鲜鱼馆纷纷倒闭,鱼街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作为家里的老大,守了父亲一年多时间,我几乎抑郁了。夜里等父亲睡后,我一个人起床,沿着百步梯暴走。走得疲倦后回来,本以为可以睡着,却整夜整夜地大睁着眼。我大把大把服着安定性质的药,开药的医生反复对我说,你服药后不要到水边、崖边,哪怕是个石坎也不要去,最好的办法是躺在**。但是这药对我几乎没一点用,一闭眼,脑子里像有一百只鸟在盘旋。

即使浅睡片刻,稍微有一点声音,我也会猛地坐直身子,感觉随时会有意外发生,大汗淋漓地望着父亲的房门。

刚好有个兄弟让我帮他编撰一本描述本地文化的书籍。也刚好,离妹妹所在的城市不远。我毫不迟疑,答应下来。我觉得在一个密闭的屋子囚禁得太久,偶尔一丝风,会让人产生逃离的渴求。不知道逃离什么。有点儿像逃跑。

可是,当我面对妹妹,当她一遍一遍问我信不信命时,我才发现自己像一个青花瓷瓶,时光不断在我身上龟裂出难看的纹路。我宁愿相信有命中注定一说,我说,我信。说完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下午,瑞河在阳光下整块整块移动。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妹妹的不完全叙述,我仔细拼贴并努力还原那天的前因后果。妹妹说,那天本来该弟弟过来替换她看守父亲。母亲一早就买好黄辣丁,给父亲和弟弟焖紫苏黄辣丁汤喝。焖好汤,给父亲切完紫苏丝,弟弟才进来。

他过来刚刚坐下,电话就追了过来,是弟媳的电话。弟媳的声音像在划玻璃。妹妹说像在车间打的电话,里面轰隆隆的声响很大。弟弟下岗后,和弟媳去了广东,在一个模具厂工作。听说父亲的情况后,他请假赶回了瑞河场。母亲眉头打结,唉声叹气。妹妹朝弟弟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小声一点。弟弟气得摆了摆手,说,不吃了!说完甩上门出去了。

再打他电话,要么占线,要么无人接听。

妹妹和父母亲吃的黄辣丁,父亲没有忘记紫苏丝拌豆腐乳。父亲有午休的习惯,这应该是在轮退前就养成的。看守父亲的人中午回家吃饭。母亲中午不习惯午睡,由她来照看父亲。

妹妹去了里屋休息,但她好像听到了异常的响动,窸窸窣窣的,让她心惊肉跳。她不放心,起身来到父亲的房间,看到父亲和衣躺在**,好像睡得很熟的样子。于是她便回自己房间睡下了。她睡了半个小时就起来了,屋子里无声无息,她突然有些害怕。她先走到母亲的房间。母亲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扎着袜底,一只鸳鸯绣了头部,像刚从袜底钻出来。她问,爸呢?母亲愣了一下,指了指父亲的房间。

妹妹正要往父亲的房间里走,家里的座机铃声大作,把她和母亲吓得回不过神。最后还是妹妹抓起电话。电话里说,父亲从百步梯下去,径直上了滩涂边停着的木筏子。他还嘀咕这么热去船上干吗呢?正要打个招呼,父亲已经摇着木筏子朝瑞河中心划去。不久,船停在中间。他好像觉得船在下沉,就打了这个电话。

妹妹甩下电话,就往河边跑,母亲跟在后面,跑。一会儿,瑞河场石梯上响起了踢踏声,一群人跟在妹妹后面涌下来,穿短裤的、背心的、拖鞋的,像瑞河中一绺一绺的黑,绵延数十米。

妹妹迅速往滩涂那边跑,一个石块绊倒了她。她一头抢到地上,啃了满嘴泥。她一边跑一边吐泥土,跑到回水湾边上,木筏子下沉得只见橹把子和父亲的头。她觉得嘴里的泥怎么也吐不净,一低头,哇哇地吐起来,先吐黄辣丁再吐紫苏丝,实在没东西可吐了,感觉身子轻得要飞。她用尽力气对着午后的瑞河喊: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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