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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娃中考(第1页)

穷娃中考

“漫画风波”之后,父亲回到南明司头,白天干活,晚上挑灯夜战,发奋备考,度过了夏秋冬三个季节,转眼到了年底。

南明侗乡的春节是从杀年猪开始的。从农历腊月二十三日开始,杀猪一直延续到二十六日,这几天司头侗寨天天都有人家磨刀杀猪,年猪的叫声此起彼伏。每年,爷爷都安排在腊月二十三杀年猪,这年也是如此。杀年猪这天,天未破晓,奶奶就把一大屋人都叫了起来。父亲负责打扫场所,准备杀猪的架子等用具,三叔万发负责磨刀,其余的叔叔要在杀好猪后负责请族人亲朋来吃刨汤,分享喜悦……头天晚上,奶奶就已经给大家分好了工。父亲起床,打开房门,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啊,下雪了!好大的雪!”这年,南明侗乡的雪似乎是随梦而来的。恬静的夜晚,父亲蜷缩在暖和的棉被里沉在梦境中的时候,雪花悄悄地从村寨上空飘了下来。他早晨起来,大雪已经铺白了山冈、野径,染白了树梢,抹白了瓦檐,一切是那么干净、素洁。父亲自小就喜欢雪。

父亲怀着欣喜的心情——自从“漫画风波”回到家后,他很少有这样的心情——来到屋边,把雪扫开,扫出一块杀年猪的地方,而后把秋天打谷子用的打谷桶扑倒在地上洗干净,并洗净大木盆放在旁边备用。干完这些活,天已大亮。

杀了年猪,增添了过年喜庆的气氛。瑞雪兆丰年,这自然的色彩在父亲的心中隐隐泛起一份来年的吉祥。

吃过刨汤,爷爷还在与族人寨邻亲朋好友喝酒聊天的时候,父亲带着速写本提着小火箱上塝坡画雪景去了,一直画到傍晚奶奶喊吃晚饭才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打年粑、推豆腐、做灰碱粑……全家人忙忙碌碌,兴高采烈。父亲白天干活,晚上复习,甚至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也在复习。他知道,只有考上才能改变命运。为此,他必须全力以赴!

1946年的大年初一,南明侗乡的娃们穿新换新,转“陀螺”(一种侗族舞蹈),骑木马,“跌麻石三”,十六七岁的后生、妹子游山唱歌,尽情玩乐,欢喜过年。这天,整个司头寨的年轻人就只有父亲待在家中,紧张地复习。晚上,父亲对奶奶说:“妈,我明天要去镇远考学……”奶奶抬头问他:“能考上吗?”他点点头,轻轻地回答:“能。”

于是,奶奶天没亮就起来为父亲热饭煎粑,只以为二儿赴考已得到他爹的同意,也不问父亲有无盘缠。吃过饭,父亲背着猪肝色书袋装着课本和午餐糍粑、踏上了赴考的路途,奶奶站在门前再三嘱咐:“好好地考,考完就回家啊!”

父亲不好意思向爷爷奶奶讨钱赴考,身无分文却糊里糊涂地出门考学。他没有盘缠,忧心忡忡走到鱼塘坎上,碰着爷爷从街上回屋:“大新年,你去哪里?是去哪里走亲戚?”

父亲回答说:“我去考镇远高等师范。师范享受国家津贴,家里不用出钱,毕业出来当教师……”知道父亲身无分文后,爷爷责怪道:“崽呀,你身无盘缠咋个考学呢!”

爷爷摸出身上仅有的一元银圆交给儿子:“你到镇远,去找李锦章叔,他住在卫城河坝街。叔爹会照顾你的。”

父亲和爷爷都不知这块银洋的价值,只以为盘缠已足够了。

从南明到镇远有两百多里。雪刚融化,空气湿冷。父亲迎着寒风朝岑戈方向,踏着花街古道一路走去,途经小湳、高兴、巴也……翻山越岭,走村过寨,过桥爬坡。高处的积雪未融化,他也不觉得冷。当他行走在荒山野岭的石径上,好久都见不到人家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孤独和恐惧;当他走过热闹过年的村寨的时候,喜庆的鞭炮声、少年娱乐的欢闹声不绝于耳,在别人过年喜庆的气氛中,他更加孤独。当天下午,在他走到三穗县城的时候,已是跋涉吃力,脚板冒出了串串血泡。实在走不动了,他坐在路边休息,打算吃点粑再继续上路。

“李万增,去考学吗?”他抬头一看,是几个赶考的同学。他们邀他一同搭车上镇远。他不好说出自家贫穷,于是硬着头皮搭车,车价恰是一元银洋。到了镇远,父亲身上已是半文不剩了。他依照爷爷的嘱咐找到锦章叔公家。这时,父亲才突然意识到两手空空走进叔公家,大过年的,好难为情啊。叔婆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地说:“你叔爹年前去锦屏了……”

当年,爷爷跟锦章叔公在镇远合修了三间木房,锦章叔公有二份,爷爷占一份。房子已装修完毕,楼上尚空着。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房子,才敢身无分文投奔本家报考学堂。

冬天,父亲睡在竹靠椅上过夜,刺骨寒冷与周身疼痛,使他埋头于书复习。每天早餐,叔婆将糍粑切成二指宽的片子在炭火上烤,父亲暗地将糍粑放入衣袋,打算做回家路上的干粮。他每餐吃一小平碗饭,勉强充饥,内心充满着两手空空有失礼仪的不好意思!

报名费3角银洋。父亲忍受着寒冷,脱下身上外衣上当铺抵押。他相信自己能考中。

夜深了,叔婆关心提醒:“哎,万增,鸡叫二遍了还没睡觉,别把身体搞坏了……”

会考期终于来临,父亲将与四川、湖南、广西、贵州集中镇远的考生,展开一场搏战。无声的战场十分沉静,监考员在场上踱来踱去,眼神像无情的利剑闪出庄严的杀气,令人生畏。湖南来的一位考生因作弊被当场勒令退场。三朝临试,有的考生心情沉重,父亲却十分轻松。但世间之事难以预料,强手如林,加上人为的紧张,使他彻夜难眠。

终于等到了张榜那天,天刚麻麻亮,父亲和其他所有考生都早早来到贵州省立镇远高等师范学校大门前候榜。早上8点整,张榜文书终于抱着榜文,拿着糨糊,慢条斯理地来到大厅。“大家散开些……”“把高凳抬过来……”文书先生招呼考生。

大家都期待自己榜上有名,恨不得马上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可是,贴榜文的文书却偏偏你急他不急,慢条斯理地把卷成筒的榜文从后面往前贴,几百双眼睛焦急地盯着榜文,有的满面春风,有的紧锁眉头。父亲的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似的沉重,榜文一张接着一张地贴过去,他跟在后边一张张地细看,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只剩下最后一张了,失望和希望在心中交织。“这是最后的希望了。”他这样想着,在人群中奋力朝最后一张榜单挤过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父亲生怕眼花看走眼,睁大眼睛重看了几遍,看到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列在第三名的位置,激动得淌下了热泪。

考生们还在议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是哪里来的考生”的时候,父亲已高兴得简直要疯了。他压制住激动,挤出人群,握紧拳头,差点吼出声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仿佛一下子,小学中学的两次委屈已经被这优异的成绩洗涤干净。他终于站在了一条全新的起跑线上。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会迈向何方。

父亲激动的心情驱散了人生的苦闷。当天他辞别叔婆,起程步行回家,第二天半夜才到家。奶奶看到二儿两只脚板串串血泡,肿得厉害,十分心疼。

奶奶问儿子考中了不?她听父亲说考了第三名,很是欣慰。爷爷得知儿子考中高级学堂了,有一种光宗耀祖的喜悦。第二天一早,爷爷跟奶奶商量办酒饭,把大爹小叔请到家来,爷爷把儿子高中榜首第三名的喜事告诉了房族,全房人欢天喜地!

屋槛上大公十分激动:“李家出‘探花’,是李氏宗族的喜幸!借债也要读书啊!”

四公接话说:“一人有志,遮盖一屋,大家要支助万增把书读下去。狗麻子‘可惜生到穷人家’的话不伤人皮也伤心嘛!”

于是叔伯亲戚众人扶一,让父亲实现了成为省立高师学堂的学生的愿望。邻近寨子的人称父亲为“秀才”。山旮旯的穷娃中考,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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