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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第1页）

爱情

南明是侗乡，但南明人却不会侗语——爷爷奶奶那代人已经不会讲侗语了。自从700年前在南明建立土司衙门之后，这里一直是汉人与侗人交往最为频繁的地方，汉侗文化交织、演化，从而形成了这里与众不同的文化。在南明劳动要唱歌，喝酒要唱歌，恋爱要唱歌，南明人用汉语唱侗歌的曲调，别具一格。

父亲从小学开始就跟同寨好友郑三学唱山歌。郑三比父亲年长几岁，天生好歌喉，山歌唱得像初春的阳雀鸣啼一样好听。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反应快，临场编歌能力特别强，新中国成立后参加县里的山歌比赛还获得过一等奖。父亲第一次陪郑三与相约的姑娘唱山歌的时候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但他看到了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或以歌声调侃、娱乐，或用歌诉说衷情。有的大方泼辣，有的含蓄婉约，有的直言不讳，有的借助侗乡河山或花草树木传情。父亲虽然因为学业而没有真正学会唱山歌，但他对家乡山歌有了认识，并为此着迷。多年以后，他搜集了不少优秀的侗乡情歌汇编成册，山歌也成了他美术作品的重要题材。

父亲还记得第一次陪郑三去约会时，因为年纪小而被姑娘们戏谑玩笑的情景。姑娘们一阵耳语后，对父亲唱道：

十里听歌唱，

百里阔花香，

画扇出山岭，

金鸡出山岩，

小小哥郎好歌才，

请把山歌亮出来！

…………

由于不会还歌，父亲被弄得满脸通红。

母亲山歌唱得好，但父亲母亲的恋情并不是通过唱山歌发展起来的，他们的缘分开始于1948年7月的一个逢场天。那天父亲去街上帮奶奶买撮箕，无意中见过母亲一面，交谈了几句，年方十八的母亲一颦一笑温柔婉雅，给父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重阳节，父亲从学校回家，天公作美，逢场天又遇上母亲。第二次见面已经熟悉，父亲主动交谈并送我母亲过南明大田坝。9月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只有几丝白云在高空中悠闲，收过稻穗，秋天的花儿已星星点点地装饰在田间，美丽亲切。送出干溪桥，父亲大着胆与母亲相约再见面的日子，母亲见父亲文雅知礼，相貌清秀端庄，同意了再见面的邀约。俗话说“无缘难相逢，有缘才相遇”，他们约定第二天在升洞坳相聚。第二天，父亲先去升洞坳与母亲见了面才回学校。就这样，我的父母开始了他们的恋情。缘分到了，一眼就是一生。

这事被爷爷奶奶知道了，爷爷安排奶奶找机会与未来的儿媳妇会会面，观察观察。又是一个逢场天，跟父亲一起见过母亲的万良叔打听到母亲来赶场，他找到母亲，把她带到奶奶卖柑子的摊位前。奶奶看到母亲眉清目秀，乖巧嘴巴甜，心中喜欢。听母亲说已买好东西要回家了，她叫我万良叔帮看摊位，一直把母亲送过干溪桥才回来。

在南明西南面距司头寨20多里的大山里边，有一个名叫大洋的村寨，这寨子有50多户人家，依山傍水，用浮桥连接两岸。疏疏朗朗的山寨，碧波亮丽的小河，晃晃悠悠的浮桥，绿油油的田塆，墨森森的高山，构成了一派天然美好的画面。母亲就出生在这风光如画的寨子。母亲姓罗名先梅，这里的罗家每一辈都有读书人，她算是出生在知书达理的人家。母亲6岁的时候外公因病去世，外婆改嫁给外公的弟弟。我曾经与大舅聊到母亲的少女时代，大舅说：“你妈妈从小乖巧贤惠，而且勤劳，长得又好看，歌又唱得好，寨中的女孩子都向她看齐，都喜欢跟她玩。她就像大洋中一枝惹人注目的红梅花。”

在那年代，两家父母关系好，一家提出来，对方也同意并定下了儿女亲家，年轻人即使不愿意也奈何不得。更为糟糕的是，有钱有势的财主家看中哪家貌美的姑娘了，买几斤猪肉去女方家下个“篮子礼”（定亲礼），便把女孩变成了他家的媳妇。

母亲因为长得好看，人又乖巧，被当地有钱有势的瑶财主盯上了，要娶母亲去给他那好吃懒做而被送去省城当兵的草包崽当媳妇。瑶财主托人来送“篮子礼”的时候，外公迫于权势，最终接受了财主家的礼物。对此，母亲坚决不同意。

这年冬天，瑶财主听到了父亲与母亲约会的消息，他急急忙忙提着酒礼上外公家“讨八字”，想强娶母亲过门为儿媳。倔强的母亲把酒礼摔出门，并托人捎口信给父亲约定时间逃婚。

那年初春的一天傍晚，母亲匆匆来到距离大洋寨6里路程的扣情坳上，父亲已在那里等候。他们在奔往南明司头的途中，被瑶财主带着家丁狗腿追上了，绑到大洋寨，当成案子审理。保长、乡长是瑶财主的干爹亲。保长坐堂审案，气势汹汹地质问我父亲：

“××瑶从小下聘礼，他的崽在前方‘为国’有功，你胆大包天，竟敢拐骗过聘媳妇？”

父亲怒火心头烧，训斥道：“保长身为地方官，竟敢倒行逆施，庇护封建劣绅霸占民女，扼杀自由婚姻，你心中还有国法吗？”父亲可是镇远高师的高才生，他依据法律，义正词严地列数他们的违法行为，驳得保长支支吾吾，无理可言，只好放人。

二儿的婚姻得到过爷爷的首肯。“瑶财主竟敢平白无故抓我儿子！”人穷志不穷的爷爷向来不畏强暴，他一气之下，据理告到乡、县衙门，控诉劣绅横行乡里，拦劫学生。

瑶财主费重金请人出堂申辩：“李万增身为党国培养的高师生，竟敢乱了礼教家规，跟已下‘篮子’聘礼未过门的媳妇唱歌恋爱。××瑶的儿子在前方打仗，你在后方谋人之妻，不怕国法不容么”

司法处的吴判官，是镇师早期毕业生，同情父亲，秉公断案：

“婚姻自由，是国家法律规定的，百姓不能强行抢亲，女方愿上哪方不能干涉……”

瑶财主虽然败诉，但不肯善罢甘休。

自从被抓之后，母亲被控制在大洋家里。农历九月初一这天，母亲逃离家门，不敢走大路，绕道高凤山过小湳奔南明司头。世间有巧缘，途中正遇奶奶从镇远看望父亲回来，惊喜交集。奶奶把母亲送到母亲刘姓的姨爹家，通知父亲请假回家，安排族人把母亲从她姨爹家娶过来拜堂成亲，我的父母儿女情缘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