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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专访（第1页）

电视专访

1991年10月，贵州省电视台文艺部通知剑河县政府，他们近期要到县里摄制宣传父亲的电视专题片，片名定为《情洒山乡》。

26日那天，电视台的同志从省城贵阳出发，中午来到边城剑河。杨天沛县长批款、派车。县委副书记翟春宝即将赴镇远开会，也挤时间过问情况，表达至诚关心。当天下午，县委宣传部、文化局组织召开座谈会，县委组织部沈健部长和文化局杨局长与省里来的同志一起听取父亲事业的汇报，在座的同志无不为之感动。

贵州省委宣传部、贵州省文化厅早在一个月前就下达了这个专题的拍摄任务。年刚过30的女编导郭怡老师接到任务后，认真细致地阅读了父亲提供的材料，心生敬意，她决心要尽最大努力完成这个节目的编导制作，她要用这个节目感染观众，让更多人理解和学习父亲这种矢志不渝地追求艺术、弘扬民族文化的崇高精神。在来剑河之前，她已写好了拍摄脚本。

摄像师杨华连老师年过40，拍摄的多个专题节目曾经荣获省奖，是个资深摄影师。

次日一早，按照郭老师的安排，驱车前往盘溪。一辆吉普车带领着电视台的采访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穿行，深秋的山山岭岭这时已逐渐褪去了绿色的姿容，火红、金黄的秋叶很有层次感地点染层林，书写秋的诗意。一路上迷人的景色，吸引着郭编导和杨摄像师的眼睛。

经过3个多小时的跋涉，车盘过敏洞，驰进八沟。八沟深处的莽山上有着我们李氏远祖的坟茔，父亲远望车窗外缓缓移动的莽山，心底涌出诸多感慨。半个世纪之前，还是少年的父亲曾经随爷爷步行40千米来到莽山背后的高下柳侗寨躲避兵祸，祭拜过祖茔。世事沧桑，而今，爷爷奶奶早已离开人世，昔日的少年已年近花甲。父亲虽竭尽所能，取得的成绩足以光宗耀祖，但父亲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的父母的养育之恩……车开始爬坡了，父亲回过神来，对郭编导和杨摄影师说：“爬过这长长的十五里大坡，就快到拍摄地了。”

翻过十五里大坡，摄制组一行来到盘溪乡政府，吃过午饭，继续前行。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大广山脚的古石桥边。大广侗寨过去不远就是小广侗寨，父亲从事文化工作将近40年，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来这里，他熟悉这里的村寨，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上了点年纪的侗民都认识他。他的好多版画都取材于这里，他的民族文学有不少写的也是这里。他每次来大广开展文化工作，当他离开回城的时候，热情好客的村干部和村民要把他送到这座石桥边才回去。这座石桥也曾经出现在他的作品里。

郭编导要以石桥为背景拍摄父亲对景写生的镜头。为了得到更好的拍摄角度，摄像师杨华连同志赤脚踩进寒冷的小河里。父亲就像平时写生作画一样配合拍摄，这一组镜头拍得很顺利。

下午来到小广侗寨，住进乡政府（几年前，政府已在小广设乡），县委宣传部欧副部长和文干事负责安排生活，郭编导和杨摄像师研究并主持拍摄——他们要拍一段父亲采风的镜头。拍摄地点安排在侗民家中。杨摄像师在火塘边调整摄影器材，郭编导给父亲讲解拍摄事项。听完郭编导的讲解，父亲由王元江、王元华老人陪伴，围坐在火炉旁摆谈民俗故事，他把厚厚的笔记本铺在膝盖上，一边听一边记，进入拍摄情景。这样的情景父亲再熟悉不过了，几十年来每次下乡他都要到老乡家摆龙门阵，搜集素材。他的民间故事集《孃花与太阳的儿子》和另外几本民族文学的写作材料，基本上都是这样得来的。火炉里燃起的大火照得人们脸庞通红，父亲时而发言，时而记录，时而与王元江、王元华老人一同畅快地发出爽朗的欢笑声。摄像师和编导在轻松的气氛中拍摄着。

因正处枯水季节，当地小型电站不供电，晚上计划临时发电，实拍伴嫁场景，终因发电不成，才停工休息。山区小镇住宿不方便，杨摄像师跟宣传部的同志一同挤在王一川家兄的屋楼上搭地铺，父亲很过意不去。

次日，欧副部长和文干事早早起来，按照郭编导和杨摄像师的布置安排好事务。7点半开始，按步骤拍摄。这天的第一段镜头是：父亲从小广寨脚木桥上走过，沿石级路登上磻龙庵。父亲站在磻龙庵前小憩眺望，只见小广侗寨袅袅炊烟与晨雾交织，把远山近水掩映成轮廓模糊的境界，侗寨被衬托得如同仙境一般。

接着，父亲一行来到流水潺潺、丛绿成荫的大潭洞下。郭编导安排父亲独步于横跨潭水的木桥之上。“李老师把步子放慢些，慢些……再慢些。目光注视左山……注意不要跌落下独木桥……”郭编导用亲切的语气指导父亲。接着，身挂行袋、画夹的父亲，踱过独木桥，隐身于芭蕉丛中。父亲登上对门寨，金色的太阳已冉冉升起，村寨、山头一片光亮。事先安排的侗家群众肩负犁耙赶牛出工，走出寨口。父亲脖挂画板急速挥笔……郭编导用这一组连续的镜头，再现了父亲在风景如画的侗乡实地采风的情景。

小广这个剑河最大的侗寨，有小溪潺潺穿寨而过。在寨中宽阔处，一座石桥横架在小溪之上，掩映在古木苍苍的绿荫之下。这里是寨中男女对歌交往的场所。父亲他们来到这里拍摄侗族男女对歌场景，许多衣着艳丽的侗族姑娘小伙早已等候在石桥溪畔，热情地跟父亲、郭编导、杨摄像师打招呼。郭编导和杨摄像师认真细致地给大家讲述拍摄想法和要求。拍摄开始，一群身着盛装的侗家姑娘，步态轻盈、袅娜多姿地来到石桥上；一队身着短褂上装、精神帅气的侗族小伙站在桥畔溪边。他们甜言蜜语，你来我往，引发对歌，进入情景。父亲伴在后生队伍中时而埋头写生，时而开怀逗乐，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来到这里采风，跟随后生们“凉月”的情形。赛歌渐进**，有个侗家老人担心自己的妹子吃败仗，躲在姑娘身旁暗中帮忙。悠扬歌声唤起侗家男女对爱情的追求，他们用真情歌唱，用智慧对歌，展现了侗家歌海的多姿多彩。有老人暗中帮助，姑娘们一首接一首越战越勇，逼得后生们节节败退，只好求助于父亲：

“李馆长快编歌，我们接应不上啦……”

父亲停止手中的速写，即兴编歌帮助后生解围，把姑娘们的气势压了下去，引来观众阵阵欢笑声。

站在石桥周围的热心观众人山人海，全都把吃早饭的事忘在了脑后，陶醉在观赏拍电视节目的欢乐之中。

在小广拍摄完需要的镜头，摄制组当天赶回了县城。

回到剑河县城已是傍晚。郭编导、杨摄像师吃过晚饭没有休息，来到我家，与父亲详细探讨后续温泉苗寨的实地拍摄，一直到10点过才回县委招待所休息。他们从贵阳出发已3天，这3天从早到晚，都被工作安排得满满的，两位晚辈的敬业精神感动着父亲。

父亲第一次到温泉苗寨蹲点开展文化活动是他刚调进文化馆的时候，屈指一算，已经整整30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30年的沧桑巨变，父亲已成长为为文化落后的苗岭做出突出贡献的民族艺术家，政府表彰，大力宣传。深怀感恩之心的父亲想，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多做贡献……父亲躺在**这样想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雾雨朦胧，把剑河山城滋润得特别秀美，不过也给拍摄带来了困难。父亲一行驱车来到温泉苗乡。面对熟悉的苗寨木楼、田园山川，和那些由他培养成才、对他尊重有加的农民画家，父亲感到亲切、欣慰。

上海电影厂也在这里拍摄苗家婚俗，民委部门准备了较长时间，由于天公不作美而停机。苗家婚礼这现成的资源非常难得，不辞辛苦的郭编导、杨摄像师决定照常开机。

没有摆拍的成分，这是一场正儿八经的苗家婚礼。

父亲一行跟随长长的迎亲队伍，从巫门寨到下岩寨新娘家去迎亲。父亲时而跑到队伍前边，时而停在队伍的中间，一路写生——用速写记录迎亲的人物、场景。摄像师扛着沉重的摄影机时而赶到父亲前边，时而停在父亲的后边，拍摄父亲写生、采风的风采。一路上山雨绵绵，道路泥泞，曲折坎坷，郭编导始终跟在父亲身边指点。迎亲队列沿坡爬上岩寨坳，来到寨门。一群苗族姑娘身着盛装，头戴银光闪闪的凤冠笑盈盈地列阵寨门，手捧牛角酒杯给客人逐一敬酒。经杨乡长解释，苗族姑娘没有为难不会喝酒的郭编导，郭编导仅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表示谢意，能喝酒的杨摄像师则一连喝了三牛角，口称“好酒”。苗族佳酿是大米或糯米发酵而成的原汁水酒，含糖量高，酒精度低，是解除疲劳、清心提神的最佳饮料，当然是好酒。队伍进寨，鞭炮隆隆，芦笙嗡嗡。

迎亲队伍回到新郎家。新郎家门庭若市，看热闹的、祝贺的、采风拍电视的……把整个苗家村寨渲染得热闹非常。

接着，婚俗活动转到寨子中间的坝坪场上，一群苗族青年男女绕圈跳起了芦笙舞。男青年手握芦笙，围圈吹奏，芦音悠扬；头戴银饰、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围绕着芦笙手，在乐曲中翩跹起舞。父亲立于歌舞海洋中提笔在画纸上舞动，把正在唱跳的男女绘入画中。摄像师依照编排，绕场拍摄……欢乐的婚俗活动仍在继续，今天的拍摄任务却已经完成，郭编导宣布收工。

初冬雨雾天，不仅寒风阴冷，而且路滑艰辛，省电视台的同志一路风尘，不辞辛劳，当天近晚才回到县城。父亲邀请他们到家吃饭。平时不饮酒的父亲，这晚破例跟同志们喝了好几杯，以表感激之情。

拍摄父亲在文化馆的工作情景和家庭生活片段，是这次电视专访的最后一项内容。摄影场安排在父亲的办公室、创作室和卧室。

一大早，郭编导和摄像师就过来了。父亲把他们迎进办公室，开始了今天的拍摄。父亲按照郭编导的安排，把一块未雕刻完成的画版摆上台面，伏案挥刀。“李老师，您把头抬高点。对，就这样……”杨摄像师把镜头对准父亲，慢慢移动镜头，“再放轻松些，像平日刻版画一样……”

拍完一段，停下来。郭编导和摄像师轻声细语地比较、设计，接着再拍。郭编导做事老成、冷静、果断，能够把握大局，显露出年轻编导的才华。

上午拍完父亲创作、办公、开会的镜头过后，下午郭编导和摄像师来到我家书房，拍摄父亲几十年来的获奖证书、美术作品和著作成果。当我父亲打开书柜上边的画柜，把一件件有代表性的版画作品展示在**、地板上的时候，郭编导和摄像师颇为惊叹，并情不自禁地说道：“我们在10年前——甚至20年前就应该来拍这个专题了！”他们评价父亲是一块深藏在大山里的瑰宝。

晚上，在我家拍摄父亲伏案写作的情景。镜头中，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母亲伴坐在旁边做针线活。当父亲沉思苦想的时候，心有灵犀的母亲放下针线活，给父亲送上一杯水……拍完这段，摄像师在摄像机上给我们播放了一遍。看完，我评价母亲表演很自然，母亲笑着说：“这哪是表演，我一辈子都在给你父亲端茶送水，只是他不领情。”听了母亲这话，大家笑了起来。

最后一天，父亲带着郭编导和杨摄像师在县城四周和城内补拍了一些镜头，为时一周的《情洒山乡》电视专访工作圆满结束。

欢送会上，县委曾书记、杨县长等领导向省电视台的同志举杯致意，深深感谢他们为宣传父亲、支持基层文化建设所付出的艰辛。

后来，父亲又赴贵阳补拍了一些场面和镜头。电视专题《情洒山乡》列在“变革中的贵州”栏目，通过卫星向全球播放。看了节目后，全国政协常委杨念一，贵州省文化厅几位领导，还有贵州省美协杨长槐主席、省群众艺术馆申济友处长、贵州民族学院美术系巫子强主任、湖南通道张伯林等同志和好友，纷纷给父亲打电话致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