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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第1页)

柳暗花明

贵州高原黔灵山麓的深秋时节,雾霭沉沉,凉气袭人。1995年10月下旬的一天下午,父亲与他的画友杨思藩身着厚厚的外套,一同去看望久别不晤的画友杨抱林。杨思藩先生是著名国画家,在贵州民族出版社任职。杨抱林先生是国家一级画师,曾经荣获国家“民族杰出美术家”称号。

抱林先生见到父亲,喜出望外,心情激动,一定要留父亲和思藩先生共进晚餐。他叫家人到附近酒楼点了几道特色菜送过来,摆上酒杯。“我们三人都不擅长喝酒,但万增难得来,无酒不成敬意,我们多少喝点。”他笑眯眯地给每人斟了半杯酒,“就喝这么多,怎样?”于是几人慢慢举杯品酒聊天。抱林先生问父亲赴京举办画展的情况,父亲向两位老朋友简单讲述了画展的实情,并感谢他们在画展期间发来的贺信。抱林先生站起来,举杯祝贺父亲,并转头对思藩先生说:“万增算是如愿以偿了,我俩要迎头赶上。”他俩与父亲一样,艺术人生几经坎坷。他们都有高远的追求、共同的命运,都有侗家人真挚爽快的性情。他们有好多共同的话题,加上有酒助兴,更加开怀畅言。抱林先生得知父亲的人生散记《情洒山乡》即将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他邀思藩先生再次举杯祝贺父亲,并由衷赞扬父亲执着山乡文化事业不离不弃,在美术、文学两个方面都做出了不凡的业绩……

即将离开的时候,抱林先生突然想起什么,走近橱柜,打开抽屉,拿出一瓶颜色艳黄的酒来:“万增,忽然想起你患胃病住了好久的医院,这药酒治胃病效果好,我的胃病就是用它治好的。这药酒是画友从云南寄来的。”说完,他把酒装进一个袋子里送给父亲。

父亲返回八角岩招待所,在冷飕飕的北风中,忽觉喉咙发痒,有忍不住想咳嗽的感觉。他担心感冒,到附近药店买药预防。药店只有一位中年妇女,她说:“医师下班了。你哪点不舒服”我父亲如实说了,她断言,“那是感冒了,服几片磺胺消炎就行。”

父亲回到招待所,服药后在台灯下改稿。没过多久咳了起来,很难受,只好上床睡觉。到了半夜咳嗽加重,彻夜难眠。第二天早上病状更加糟糕,眼、脸、喉咙发肿,头发痛。父亲又去药店打了一针,继续服磺胺。临近中午,病情恶化,不仅眼屎蒙眼,阵阵刺痛难受,而且头部肿得都变了形,父亲这才不得不上医院看病。他吃力地来到医院。深秋病人多,看病的人排成长龙,父亲靠在凳子上坚持,等了好久才轮到他。父亲有气无力地在医师面前坐下,让医师检查。诊断结果为“严重急性结膜炎”。洗眼、发药后,父亲拿着药有气无力地离开了医院。

窗外,冷冷的秋风在梧桐树枝上哗啦哗啦地摇动。父亲裹紧被子,又熬过了周身难受、眼睛刺痛的一夜,天亮后继续上医院洗眼治疗。结束后,父亲艰难地走出医院,迎着秋风痛苦地行走在人行道上,忽然感到周身战栗,支持不住,侧身倒在道边水泥墩上迷糊了过去。一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人路过,好心地推醒父亲。父亲吃力地坐起来,用手撑开痛眼,模糊中看到路人和善的面容,打消了顾虑,从衣兜取出名片递给好心的路人。路人看了名片,惊叹道:“您就是画家李万增啊。我昨天在《贵州日报》上读过龙志毅书记给您的著作写的序言呢!”贵州省委副书记龙志毅是中国著名作家,两年前他的长篇小说《省城轶事》被拍成同名电视连续剧在全国播放,家喻户晓。父亲与龙书记同为作家(父亲很早就加入了贵州省作家协会),见过几次面,算是熟人。父亲把人生散记《情洒山乡》手稿寄给龙志毅书记,请他写几句鼓励的话。龙书记了解父亲,被父亲立足山乡、勇攀艺术高峰的精神所感动,把父亲“写几句鼓励的话”的请求扩展成一篇序言,他要用父亲的事迹和精神感染文艺工作者。序言在父亲生病的日子里刊发在《贵州日报》。这位好心人提起,父亲才知道龙书记写序及序言发表的事。龙志毅书记写序言鼓励,让父亲感到欣慰;路人的关心如春风拂面,温暖着父亲的心。这位好心人要送父亲去医院,听父亲说刚从医院出来,于是掏钱叫了辆的士把父亲送回旅店。让父亲遗憾的是,他在病痛折磨的情况下忘了询问这位好心人的单位、姓名。

思藩先生得知父亲忽然病重,非常焦急,马上过来把父亲接到家里护理。杨抱林、申济友等朋友过来看望,济友先生发现思藩先生的家属回了天柱县乡下,照顾父亲不方便,于是与思藩先生商量,把父亲接到了他的家里,并于第二天找人安排父亲到省防疫站医院住院治疗。济友先生一家重情重义,照顾父亲无微不至,天天给父亲送吃的喝的。父亲说医院什么都有,叫他们别送了,他们说他们的饭菜营养搭配更科学,坚持要送。医院床位紧张,父亲稍好些出了院,济友先生一家人让父亲暂时不要回剑河,说县城医疗条件欠佳,担心父亲病情有变化,于是又把父亲接到家中照顾了一个多礼拜。我哥赴省城陪护父亲,也被他们安排住在家里。济友先生是省文化厅群文处处长,兼《群文天地》杂志主编,工作繁重,他一边上班,一边关心父亲的病情。经过20多天的精心治疗,父亲的病情才慢慢好转,眼、脸、喉咙和头部逐渐消肿,住院期间很难睁开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从此,父亲与济友先生成了莫逆之交。后来,父亲对我说,他永远报答不了济友先生一家人的深情。

父亲这次重病是磺胺过敏引起的。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站在窗前,面对窗外深秋时节的落叶飘飞,已近古稀之年的父亲深感生命飞逝,他不得不惜时如金。父亲回到剑河,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就又在构想创作版画了。可没过多久,1996年初,父亲眼病再次发作,疼痛难解,无可奈何,他又住进了医院,病情被再次诊断为急性结膜炎。医师告诉父亲:“您老患的急性结膜炎,已经出现上下眼睫内倒,咋个不痛呢!”他建议父亲动手术。

父亲转院到黔东南州人民医院,这里才具备动倒睫手术的条件。

“您老人家平时喝酒多了。”一位女护士见父亲痛得难受,开玩笑说。

“我不会喝酒、抽烟,没有口福啊。”父亲的回答让她感到意外:贵州这地方的老人家哪有不喝酒的呢?可是父亲确实不会喝酒,那天在画友抱林家那小半杯酒都没有喝完。

州医院安排眼科权威医师罗士福主任负责父亲的手术。姚波副院长向罗士福主任等医师介绍:“李老是我州有名的艺术家,前些年在我们医院治好了肠胃病。”他扭过脸对父亲亲切地说:“李老师,我们尽力给您治疗……”

经过手术,父亲眼病慢慢好转。《情洒山乡》一书面世后,深受社会好评,弥补了一段时间来父亲眼疾的痛苦。父亲心情振奋,又开始操刀刻画,提笔作文。

可是好景不长,过了几个月眼疾再次发作。他经人介绍,找州卫校退休的眼科副主任李医师治疗,李医生用电疗烫掉内倒眼睫,不让其持续内倒,这治疗方法确实收效。但是一段时间过后又再次发作,父亲再度来到州人民医院,罗士福主任给他动了第三次手术。结果还是康复一段时间又发作。几经反复,父亲很是无奈,母亲瞒着父亲提了只大公鸡悄悄去找本地最有名的巫师祭神许愿,结果也是无济于事,还白丢了一只鸡。

父亲在眼疾反复发作中痛苦煎熬。有一次,母亲试探着问父亲:“上天这样折磨你,你是不是在哪里做过什么得罪神灵的事?”父亲想了想,说道:“这倒确实有过。1985年出席湖北鄂西四省五地州画展会议时,我留恋巴山、巫水、天府之国的景致,不跟大家坐飞机去武汉转机回贵州,而是独自一人逆长江往上走,一路采风作画,绕道成都回贵州。到了丰都鬼城,我看到阎王强娶民女为后的‘鬼城故事’,怒从心生,在阎罗殿写下了怒斥阎王的诗歌:

鬼城

千里迢迢访异乡,丰城浏览笑荒唐。

森严君殿神若虎,凄惨地狱鬼似狼。

阎帝贪婪恋美色,凡人失女断肝肠。

金身王像心不正,枉受良民烧贡香!

如果是因为这事得罪了神灵,我一点都不后悔。”

1996年年底,父亲在眼疾反复发作的情况下,硬撑着病体完成了李氏家族托付的60多万字的《李氏家谱》最后部分的编写校订工作。这一年父亲创作了《舞的起源》《鸟会》等版画作品刊发在《贵州日报》《贵州档案》上,版画《久仰人的歌》荣获黔东南州政府“首届艺术创作评奖”特别奖,《红军长征过榕江》入选国家“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画展”被评为优秀作品。

眼疾反复折磨着父亲,严重影响着父亲的生活和创作。1997年5月,州人民医院又为父亲做了一次手术,没多久又复发。面对父亲这特殊病状,罗主任感到束手无策。共做了4次手术,仍无结果,父亲痛苦、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

中山大学眼科中心是国家一流的眼科医院,享誉国内外。在广东清远工作的我劝父亲来粤医治,父亲向县里申请,政府拨了经费予以支持。于是,1997年7月19日,父亲登上了直达广州的快速列车。

父亲在卧铺车厢的下铺躺累了,坐起来,向窗外望去。夏天的太阳,这时已沉落到天边去了,它在流动的山廓、田园、村庄上面的天空留下金色的霞光。父亲想到已是暮年的自己,拼命工作,事业蒸蒸日上,却因误食磺胺,备受倒睫折磨,且几治不愈,前景黯淡。这次赴粤,父亲视之为“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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