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贤昌夫妇伴随前农一辈子
1960年,党中央向全国发出通知,号召各地有志青年踊跃参加祖国西部建设。一时间,来自北京、天津、浙江、安徽等地的青年,携手家人,打起背包,向祖国西北地区进发。其中,有一支3000多人的队伍从浙江奔赴宁夏,到他们的目的地石嘴山市平罗县西大滩集结。为了做好这项接收工作,上级组织从西大滩前进农场选派熟悉宁浙两地情况的某连浙江籍连长柳登旺同志,前往家乡对接支宁青年工作事宜,代表宁夏人民张开双臂,欢迎这批有志青年前来宁夏垦荒。这支即将来到宁夏的建设队伍由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组成。项贤昌和他的妻子麻金妹以及他们的女儿,就是这批人当中的普通一份子,他们的故事就是这批人垦荒途中无数可歌事迹的一个缩影。
一个艰苦的地方
坐落在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平罗县境内的西大滩,过去曾是一片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盐碱滩,这里地势低洼,白僵泛起,风多干旱,寸草不生,曾被地质学家认定为盐碱地天然标本,是一片不适宜人类生存的荒蛮之地。
1952年2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独立一师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农业建设第一师,对西大滩进行了集中开垦。1955年9月,国营前进机械化农场在这里成立,简称“前进农场”。10月,农业建设第一师奉命撤离。
在这三年垦荒中,农一师的军人们所付出的汗水和艰辛难以想象。经过他们的大干苦干,使白僵滩地的面貌有了较大改观。尽管如此,与其他地方相比仍是天壤之别,仍然是一个非常艰苦的地方。一眼望不到边的西大滩,有大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需要更多的人力资源和更加持久的时间来改变。
一位军人的气概
项贤昌(1927—),1949年2月8日从浙江温州入伍,在部队服役三年时间。他虽然没有上战场打过仗,但是一直在打游击,同样非常艰苦。晚上睡觉没有被子,穿着衣裤在草上就寝;吃的东西也很缺,没有米面,全凭红薯丝当主粮;不管刮风下雨,夜半三更听到命令就要立刻出发。经过那三年的磨砺和锻造,让他有了坚忍的意志和不怕苦、不怕累的毅力。1952年,他从部队转业,回到浙江老家参加农业生产建设,一干就是8年。他是一位有志青年,每次回想起那段当兵的历史,都令他无比骄傲和自豪。在他的骨子里,那种军人的气概,始终没有发生过变化,时刻准备着听从祖国的召唤。
一个共同的去向
1960年,正值项贤昌的大好年华,他积极响应祖国号召,踊跃报名参加西部建设。批文下来时,他好像是又一次应征入伍一样,特别激动。他跟妻子一商量,带着年仅5岁的大女儿从浙江瑞安来到了宁夏。话说妻子麻金妹,生于1934年,比他小7岁,也是浙江温州人,在家里最小,是父母的心头肉。父母亲知道她这次要跟随丈夫带着孩子一起到宁夏参加垦荒,亲人之间难舍难分的场景真让人动容。两位老人泪流满面,紧紧拉住女儿和外孙女的手,久久不肯放开。看到年迈的父母哭红了双眼,麻金妹哽咽着安慰道:爸妈你们不用担心,到了那里,条件好的话我们就留下,条件不好,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呀。当时,在她心里认为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到两位老人身边。告别亲人后,他们一家人跟那3000多人一样,被接上了北上运煤的火车。一路上,车窗外的青山绿水,揪住他们每个人的心逐渐淡出了视线。火车过了北京一路西行,向着广袤无垠的大西北奔来。
当火车满载着浙江支宁援建青年驶入西大滩时,那3000多双眼睛急切地看过来:原本期望出现在眼前的是他们心中描绘了无数遍的肥厚沃土,但当他们看到满目疮痍的大碱滩时,那些南方姑娘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再看看西大滩,她们不约而同地失声痛哭了起来。那是多么的苍凉与荒芜啊?!她们久居南方,见惯了绿树葱茏和小桥流水,做梦也不曾想到眼前是这样的情景。
那些男青年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他们有的紧紧抱住年幼的孩子,有的搂住身边惊悸的妻子,不知道能给予娇妻和幼儿一个怎样的未来?孩子们听到妈妈的哭声后,也开始号啕大哭!一时间人心大乱,3000余人的大场面差一点失控。在那一刻,任何的劝慰和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既来之,则安之。项贤昌他们和另外一家一起来的人被分在了兰字953部队军垦33团3营11连。这个连队有300多人,后来改为前进农场3站11队。他们每两户人家队里给分配一间土坯房,两家人从中间打个隔断就住下了。连队发给他们军装、军帽、被褥和粮食。粮食是紧缺物资,国家以家庭为单位供应,按人口分发,每人每月18斤面粉,大家总感觉吃不饱,可是又不敢吃饱。因为上半个月吃饱了,下半个月怎么办?于是,大家常常拿野菜和野果充饥,或将玉米秆、玉米芯碾碎,用筛子滤出粉末后,掺上一点细粮,蒸成黑面窝窝头填饱肚子。
一次不慎的中毒
西大滩虽然碱大荒凉,但苜蓿长势较好,这就成了家家户户首选的配粮。当时没有任何机械使用,每天挖土、换土、挖沟、种树、修路全凭人力完成,劳动量非常大,体力消耗也很厉害。
麻金妹为了给干苦活、累活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多省点细粮,自己常吃苜蓿,却因为分辨不清,误食了有毒的野草而中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差点儿丢了性命,幸亏被有经验的同事奋力施救,才捡回了一条命。
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他们依然咬着牙齿坚持劳作。西大滩的白僵土被他们一锹锹挖起、一车车拉走,再换上一次次拉来的沃土;每垄庄稼地的地头,都被开出了一条灌水的渠沟;每条新修好的土路,两旁都栽上了耐旱易活的沙枣树和柳树。男人们那双勤劳的手和刚毅的脸,在年复一年和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变成了黑褐色;女人们再也没有了刚来时的那般白净、文秀、娇弱,每个人的头顶上多了一条花花绿绿的方形围巾,她们拿起铁锹和锄头出工干活的时候,与一个十足的健壮劳动力没有什么区别。
一群孩子的诞生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女儿项秀丽一天天长大。1961年,项贤昌夫妇在那间土房子里,迎来了他们端庄俊秀的二女儿项秀芳;1964年,聪颖活泼的三女儿项秀琴也出生了;1968年,小女儿项秀玲也来到了父母和姐姐们的怀抱。孩子们的到来,使得他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们更加拼命地劳作着,为了大家庭的日渐繁荣,也为了小家庭的丰收富裕。由于繁忙疲累的工作和孩子们的日常照料,以及经济拮据等原因,迫使他们从来都不敢萌生探亲的奢望,只有将对浙江老家父母的牵念,默默地存放在心底。
一次迟到的葬礼
1973年初,项贤昌接到了岳母去世的消息。麻金妹知道后哭得死去活来,哭晕了好几次。在她心里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那一瞬间彻底暴发了:一别就是13年,真是没想到啊!母女那次的告别,竟然成了永别!想着母亲的一点一滴,回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她的心痛得简直都要滴血,浑身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绵软无力,躺在那盘土炕上两天两夜都没有爬起来。当时,项贤昌的月工资仅有28元,妻子比他多开4块钱,全家6口人就指望着这60元糊口呢!在困难面前,他们只能选择将眼泪和遗憾留在心里。
1974年适逢工资改革,项贤昌夫妇连涨带补,年底有了1200多元钱的家庭收入。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数字,一家人都很高兴。然而,转念一想,按照家乡习俗,老人去世三年必须要将遗体送到山上安葬。1975年年底,项贤昌拿出这所有的1200元钱交到妻子手上,送她和两个女儿踏上了阔别15年之久的回乡之路。看着她们上了火车,项贤昌的眼睛湿润了,他何尝不想陪她们一起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啊?又何尝不想回一趟自己的家,看看久别后是否依然无恙的亲人?但那个时候,既没有探亲假,也没有足够的资金作保证。按照当时的交通状况,他在瑞安的家乡距离温州还有3天的路程,只是时间就已经让他耗不起了,更不要说钱的事了!而且家里还有两个女儿需要他来照顾,他只有另找机会了。
妻子总算是按照计划回到了浙江温州的故乡,但却再也看不到十几年来牵挂自己的母亲了,再也不会有母亲温暖的手来给她擦拭酸楚的眼泪。这次只有迟到的葬礼!只有永远的告别!
一场被掐断的乡梦
其实,刚来西大滩的那两年,因为想家心切,项贤昌的妻子麻金妹和别的女人一样,心里一直都藏着归乡的念头。她悄悄地攒钱,一毛一块地凑着盘缠;她省吃俭用狠下决心地去积攒,终于攒到了400元钱,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每天外出干活的时候,都把这些钱揣在兜里,过几天就打开荷包数一回。不料,有一天收工回来后,她发现装钱的荷包不见了!那该是多么久的积蓄啊?!恐怕再也难以攒够了!麻金妹的心痛极了,她哭了好多个夜晚,难道这就是命?要想再攒这么多钱,那简直比登天还要难!没了路费,回家的梦也就被无情地粉碎了!回家的梦也就被彻底地掐断了!
这个来自温州的典型南方美女横下了一条心,她开始了疯狂的苦干。菜地里、稻田间、沟坝上、瓜垅处,无处不见她忙碌的身影,她真正变成了一位最扎实、最勇猛的女汉子。因为工作热情高,在外威信好,一度担任生产班长。十几年间,她多次被评为劳动模范,成为女性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1976年,她被组织吸收,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79年,她当选为妇女代表,参加了全市妇女代表大会,开了好几天会,那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莫大荣誉。
那个曾经白白净净的南方姑娘麻金妹一去不复返了,西大滩凛冽的西北风和火热的骄阳,已经将她变成了一位强健的北方中年妇女,和她的丈夫以及同乡们一样,用早就已经粗糙而宽厚的双手,耕耘着西大滩越来越肥沃的庄稼土地。汗水和心血温暖了曾经的荒凉,那一筐筐新土,一条条水渠,一垄垄田埂,一株株沙枣树,一棵棵白杨树,一排排渠边柳,都饱含着他们收获的喜悦,是他们让曾经一眼望不到边的白僵滩,变成了他们心里梦里的塞上小江南。
一个不寻常的年景
1979年,项贤昌家分到了新建好的两间砖瓦房,虽然只是草帘子搭顶和三合泥抹墙的粗房,但有了这40多平方米的房子,全家人高兴极了。他们一起动手拉土、担水、和泥,在外屋打了一盘通间炕,用砖砌了一个盛碗柜,在里屋砌了四个砖垛儿做床腿,上面铺上木板,新床就算落成了,秀丽、秀芳、秀琴、秀玲4个姑娘第一次睡上了这么宽松的大床,她们比过新年穿新衣服还要高兴,整晚都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项贤昌感慨地说:“人只要懂得知足,就能拥有平凡真实的快乐!”
也是这一年,农场购进了3台脱粒机,他们开动机器日夜轮班,给各连队收获的稻子脱粒。人们对新机器的使用既好奇又兴奋,伴随着脱粒机发出的美妙声音,连夜不停地歌唱着、劳作着。机械化脱粒新时代的开启,带给了农场人无比欢乐的心情。这在当时来讲,也被认为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一项特殊的任务
就在麻金妹大干快上的那些年,丈夫项贤昌被分配到军垦后勤排养马,他把这项工作当成了一项特殊任务。丈夫的工作比妻子轻松一些,他就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照料孩子和打理家务的工作,给妻子当起了贤内助。他的生活特别有规律,为人特别讲原则,责任感也极强。白天给孩子做饭烙馍洗衣裳,晚上去值夜班,站岗、放哨、喂马,样样工作毫不马虎。妻子感激地对他说:“我的荣誉里面,一半汗水是你流的!”
项贤昌养的马大多数来源于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主要承担场里的运输任务。从连队到场部,由马匹形成了一支专门的运输队伍,各场队拉粮、拉土、拉人、拉肥都依赖马力。因此,马就成了当时农业连队运输中不可或缺的一支重要劳力资源,养马人的工作也就显得更加重要。项贤昌感慨地说:“马很忙啊!每天都从天刚擦亮就开始劳作,直到晚上收工,不知道它出了多少身汗?它们真正做到了马不停蹄!”人们知道马的用处很大,更加真心地爱马、疼马,夜里精心照料,多次给马添草加料,以便使马儿有更足的力气去完成第二天的运输任务。
项贤昌所在的连队后勤排共有12匹马,配备有两名喂马人和十几名赶车人。喂马人负责饲养马匹和看场子,彻夜不眠不休。他们喂完马就开始站岗放哨。在那个“阶级敌人时常出没”的特殊年代,一方面要防备偶尔出现的偷粮贼,另一方面还要确保马匹的夜间安全,防止有人搞破坏。天没亮,他们就把马车套好,等着赶车人前来一辆辆把车赶走,然后他们才能安心地休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完成着这项特殊而艰巨的任务。
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乡
1985年春节前的一天,项贤昌带着秀芳、秀琴两个女儿,终于第一次回到了浙江瑞安老家。这次回到故乡,距他离开家乡已经整整25年时间了。尽管他的兄弟姐妹都还健在,但养父养母早已经过世,年近六旬的他,望着二位老人的两座坟茔,手捧着家乡的一抷黄土,流下了伤痛和愧疚的眼泪。青春不再,父母不在,故乡成了一处令他无比伤感的地方。他非常清楚,只有为之奋斗过的西大滩,才是他的安身立命之处。
此时的西大滩,已重重地烙在了他和女儿们的身心之上,那里有自己的妻子女儿,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每天下班之后拖着疲惫的双腿总想赶紧走回去的地方。也只有西大滩,才有他们生死与共的战友。数十年并肩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讲述着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每一个故事。
项贤昌和他的女儿们终于又回来了,回到了他们身心难离的西大滩!从浙江来宁夏奋斗了60年的他,已经先后三次回过老家。他发现,那个他心目中青山绿水的第一故乡,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淡去。西大滩是他和妻子女儿们奉献美好青春,坚守一生而割舍不下的真正故乡,他们把血脉之根深深地扎在了这片热土之上。正是有像他们这样的一批批建设者,将自己的一生交给西大滩这片土地,才彻底改变了西大滩的命运。
(供稿:马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