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徐桂林因参加这次振动试验,获得了三等功嘉奖。
“咱干的这就是个行当。”这是四院职工们常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们都曾参与过最危险的任务,他们都因自己曾为国家利益舍生忘死而自豪。“我们都是争着去干危险的工作,为国奉献是最光荣的事。”温荣书说,“我想,他们年轻人也肯定和我们当年一样的。”但自己的孩子从事同样的工作,遭遇意外被病痛折磨,却实在令他们难过。
自从儿子住进医院,温荣书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她怕儿子一辈子就这样瘫在**,也怕因此耽误了梁远珍。徐立平被接回家,梁远珍也跟到家里来照顾,姑娘对儿子的尽心,温荣书都看在眼里,“照顾得太好了,连袜子都是她帮着穿”。可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儿子必须重新站起来。便对梁远珍说:“我来管他,你回去继续上你的学。”
劝走梁远珍,温荣书便开始实施自己为儿子制订的康复计划:“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我们都不帮了,你自己做。”饭菜不再端到面前,要吃饭就得自己走到餐桌旁,上厕所也不再有人搀扶,必须自己走过去。
徐立平当然也不愿这样卧床不起,他知道妈妈的苦心,搬动双腿慢慢下床,抓紧床头强忍疼痛摇摇晃晃地站稳,扶着桌角、墙面,一步一步地缓缓挪动。他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挣扎几分钟,只挪出四五米的距离,急得满头大汗。
弟弟妹妹想去扶一把,被温荣书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当年儿子还不会走路就被送回老家,蹒跚学步时她没能陪在他身边,如今儿子站在身边,再次学习走路,仿佛给了她弥补那段缺失时光的机会,但这样的“弥补”,实在让她心如刀绞。
家中的康复训练进行了两个多月,不知是体内的毒素被逐渐排出,还是每天的行走锻炼强行“激活”了身体机能,徐立平腰腿部的疼痛渐渐减轻,又可以下地行走了。不过,这次原因不明的病还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右腿肌肉明显萎缩,比左腿细了一圈。“还是经常腿疼,疼得受不了,就吃点芬必得。”徐立平说,“后来我又去过医院,还是查不出原因。有大夫说是梨状肌综合征,但也不能确诊,我也就不去检查了,反正这么多年也就这样了。”
1990年8月,徐立平病愈重新回到岗位上班,他的弟弟徐凡平也从技校毕业,分配到四院工作。徐凡平同样是学化工专业,安排岗位时,徐立平还在家中休养,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父亲徐桂林自然不想再让二儿子去跟推进剂打交道。
徐立平回岗工作后不久,师父王广仁调任车间安全员,老师傅王安民担任了整形组组长,徐立平被任命为副组长,与他搭档。
外号“老黄牛”的王安民工作勤恳技术好,是钻发动机挖药的主力人员之一。他不光干活儿肯出力,还心灵手巧爱动脑,经常发明一些工装、工具,制作专用整形刀具。跟着王安民,徐立平学到了搞发明、创造的思维方法,“他是我半个师父”。
这让徐立平在后来的工作中获益匪浅,他针对不同类型发动机的修整要求,设计、制作出的20余种整形刀具,其中2项获得国家专利。被命名为“立平刀”的整形刀具,不仅实现了半自动化整形操作,杜绝了安全隐患,还使生产效率提升50%以上。“样板弧形刀”则解决了复杂型面整形尺寸不易保证的难题,确保了产品质量稳定性。“现在的刀具基本上都是我们自己画图设计的。”此后他多次获得省部级、国家级“技术能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发明了这些专用刀具。
浴火重生
1994年春节,徐立平和梁远珍举办了婚礼。梁远珍已从职工大学毕业,回到7416厂,分配在二车间工作,那是为发动机壳体内进行隔热层涂布的车间。
“我们厂里的工作,要么是有危险的,要么就是对人体有害的。”
梁远珍说这句话时,面带微笑,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外面人可能会觉得太危险了,其实我们都习惯了。再危险、再有害,也总得有人干啊,我们就是干这行的嘛。”隔热层是含有多种有毒化学成分的耐热橡胶,进行涂布时,车间内便充斥着粉尘和化工品挥发出的浓烈气味。操作者必须戴着防毒面具,否则难以呼吸,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她和同事们都知道,这些化学品可能会对健康造成损害,“跟装药的、整形的比起来,我们这工作算是安全的。”
弟弟徐凡平的工作比哥哥和嫂子的要好些,虽然也跟化工原料打交道,但毕竟气味没那么刺鼻。徐凡平的工作也颇为出色,短短几年间,便成为车间里的技术骨干。26岁的徐立平也因技术出众,被任命为整形组组长。徐桂林对两个儿子表现出的工作能力颇为自豪,“我们家的人,干技术活儿,都还不错的。”可他万没想到,当初为二儿子选择的“安全”岗位,竟然也发生了意外!
徐凡平的工作,是将化工原料在高温高压状态下抽丝成型,用于生产发动机复合纤维壳体。1995年初夏,徐凡平参加工作第五个年头,遭遇了意外事故。
单位立即将伤者送往西安市东郊的唐都医院,伤者家属也被接到医院。温荣书见到被严重烧伤的徐凡平时心如刀绞,“我努力控制自己,没在他面前掉眼泪”。每遇大事,温荣书都出奇地冷静,她知道此时的眼泪会摧毁儿子,她不能让儿子感到绝望。
“他的烧伤情况很严重,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医生对徐桂林、温荣书夫妇说,“前几天有一个烧伤百分之三十的,没抢救过来,你们这都百分之六七十了……”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里面,重伤的儿子生死难料,这是一个家庭最艰难的时刻。温荣书点点头:“知道了,您尽力治疗。结果我们都接受。”
在手术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温荣书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夫妇二人默默工作几十年,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中国的航天事业。如今,儿子也为国家的航天事业负伤,命悬一线。在手术单上签名时,只有他们才能体会,“献了终身献子孙”是何等的悲壮。
经过救治的徐凡平奇迹般地熬过了危险期,并以超强的毅力挺过了漫长的康复期,终于走出了医院。被严重烧伤的面部和前身,经过多次皮肤移植手术,修复颇为成功,但也难以恢复从前那般英俊的相貌,身上移植的皮肤没有汗腺,每到夏季都颇为痛苦。和哥哥一样,徐凡平康复后便回到原岗位,依然在生产一线从事本职工作,依然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依然参与了各项重大任务的生产工作。如今,他已是国家高级技师。
多年以后讲述这段往事时,温荣书眼睛一直望着对面的墙壁:“干我们这行的,就要有为国家牺牲的精神,国家才是第一位的,没有国哪有家?”墙面上挂着全家福,照片上11口人,除了三个还在上学的孙子辈儿,其他8口人都在四院工作,其中5口人曾参与过有害或高危工作,2人因此落下伤病。
在航天四院的大院儿里,面部、身体上留着烧伤疤痕的职工有几十位,肢体残缺的也有十几位。这些普通的工人,从事着危险的工作,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他们,依然是幸运的,在60多年的固体发动机研制工作中,先后有某某人壮烈牺牲。
航天四院大院儿里随便敲开一扇门,屋里主人都会讲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亲身经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获得过奖章,但他们都用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命为中国的航天事业默默工作。他们用自己的心血和生命为代价,换来“杀手锏”的列装,换来“航母杀手”的服役,让中国拥有了近、中、远程导弹的全射程覆盖能力,拥有了维护国家安全的“打狗棍”。但时至今日,外界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们曾为中国航天事业和国防安全做出了多少贡献,付出过多大的牺牲。他们是一群功勋卓著的“国家隐士”。
铸剑之魂
199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50华诞,四院家属区的道路上空空****,职工和家属们都守在电视机旁,观看天安门广场举行的盛大阅兵式直播。这场被称为“世纪大阅兵”的盛典中,一款最新装备部队的远程战略导弹引起世界的关注,它标志着中国拥有了高机动性的“杀手锏”。
那款“杀手锏”上,就装备着航天四院研制的发动机。虽然四院职工们距离天安门广场千里之遥,虽然只能在电视屏幕上看一眼他们亲手制造的发动机,虽然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那依然是他们最骄傲、最自豪的时刻。滚滚驶过天安门广场的“杀手锏”里,有他们的智慧、辛劳和汗水,有他们几十年隐姓埋名的默默奉献,有他们牺牲同事的英魂。
“导弹方阵出来的时候,我们家那口子(徐立平)一下就站起来,指着屏幕说,那个发动机就是我整的型!”梁远珍说着就笑了起来,“我当时就给了他一个白眼儿,跟他说,那里边还有我们贴的绝热层呢!”
徐立平当然知道,发动机从设计、到生产、再到试验,数十个环节、上千道工序,四院的每一位职工都为之付出心血,每一个岗位都不可或缺。但见到“杀手锏”隆隆驶过检阅台,他就难以抑制那种少年般的兴奋,因为他与这款发动机有着“最深入的亲密接触”。1989年,他钻进发动机壳体内挖药,并中毒卧床几个月,就是为了研制这款发动机。
这项研制工作艰难曲折,此后又耗费10年时间,一直到“世纪大阅兵”前几个月才取得成功。10年之间,徐立平又经历了多次类似的挖药过程,“都是因为出现缺陷,必须从内部挖药查找原因。我们组那时的任务就不单是整形修整了,所有的缺陷取样都是我们来完成。”
身为组长的徐立平要第一个钻进去画线操作,“那时候,我基本上感觉不到紧张了,如果带头的都紧张,这个活儿就没法干下去了”。事实上,与他第一次钻进发动机挖药的经历相比,后来的那些挖药取样经历更加惊险。
为了让设计人员分析缺陷问题,他曾在壳体和推进剂之间的绝热层上打孔取样,取样部位距金属壳体仅5毫米,稍有不慎就可能钻到壳体,产生的火星或摩擦热量将导致推进剂燃烧爆炸。他进行细致测量和试验,确定打孔部位及钻头安全转速,一次打孔即准确取出预定样块,顺利找到了病灶。他还曾将整块推进剂挖出来,以便设计人员进行缺陷分析。还曾从外部将非金属壳体打掉查寻脱粘缺陷……
2018年,徐立平已经从事药面整形31年。这期间,7416厂从蓝田县山沟搬迁到了西安市东郊,整形组也分分合合地调整重组了几次,不变的是整形组组长一直由他担任。这些年间,他参与了所有国家重点型号的研制、生产任务,每遇新型重点型号的整形,必须由他进行首件操作后,才能工艺定型。神舟飞船逃逸发动机药面整形时,他被指定为唯一的操作者。而经他整形的产品,合格率达到百分之百。
“发动机生产任务年年增长,型号也越来越多。现在整形组一个星期完成的工作量,就相当于我刚上班时一年的任务量。”徐立平也有感到累的时候,但“每一次看到神舟飞船上天、嫦娥探测器奔月,‘杀手锏’武器走过天安门广场,心中那种自豪感是任何事情都换不来的,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随着科技技术的发展,药面整形也由全手工操作逐渐向机械自动化操作转变。徐立平并没有固步于手工操作,紧跟时代变化,积极参与新技术的研究探索。
神舟飞船逃逸发动机试制生产时,高燃速药柱整形采用手工操作,后来改为远距离机械自动化操作。徐立平全程参与这项技术革新,他上学和工作后就没有接触过电脑,此时也开始苦学数控机床编程语言,逐渐掌握了相关技术,实现了数控整形的实际应用,在提升操作安全性的同时,工作周期也缩短为原来的三分之一。
为实现大型发动机内孔复杂型面远距离机械整形,四院与相关厂家联合研制大型立式整形机。徐立平根据多年工作经验,提出20余项改进建议,完善了设备安全保障系统,使该设备顺利通过集团公司技术鉴定。“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动化操作取代手工操作,增加安全性。所谓的工匠,并不是有精湛手工操作技术的人,而是有一颗不断钻研的匠心,能紧跟时代发展,掌握最先进技术,更快更好更精确地完成工作的人。”
2017年4月,徐立平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而他却因获得这一称号而感到不安。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我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与‘时代楷模’的称号还有很大差距。我是‘航二代’,父辈们参与了创业期的中国航天事业,他们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才一步步走到现在。但几十年来,大家都是这样坚持了下来,没有人想着要放弃。我是在耳濡目染中,传承了‘航天精神’。”
他这样说,并非客套谦虚。因为在他身后的航天四院大院儿里,有一群默默无闻的时代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