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黄河回家
石嘴山人有福气是因为有黄河的爱抚。我出生在西北,这一生几乎没有见过几次大河。童年时与通天河擦肩而过,少年时与渭河、大夏河擦肩而过。长期以来想在水边生活,但命运没有给我这样的恩惠。水可以洗濯我肉身的污垢,更可以淘清我文思中的许多杂质,使我的文字灵动起来。生活在石嘴山,我多么希望我的城市成长为黄河流域的名城。几十年来,我畅想黄河边有一间茅草屋,户主是我,有一条渡船,那个摆渡人也是我。
1982年,我父亲转业到石嘴山电力技校做校医,我们家从大武口迁到了石嘴山,我家离黄河不远。夏日,我在黄河边度过了无数个黄昏。后来,我找对象找到了黄河边。我岳父家离黄河很近,穿过一个苹果园就看到了金色的黄河。我每周都往黄河边跑,这是一种说不清的迷恋,到底是看对象,还是看黄河,说是在谈对象,我却总是一个人在黄河边徜徉。她并不因此生气,还给我讲了黄河的许多故事,最有趣的是钓鱼。自制的钓竿常常被黄河大鲤鱼压折,她哥哥就用挂网。黄昏时把网下上,第二天早晨去拉网。钻进网里的鱼并不悲哀,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背着哥哥把鱼放回河里。她有一副慈悲的心肠。为此,哥哥威胁说把她踢到河里喂鱼。钓鱼、拉网成为认识黄河的一大乐趣。他们知道鱼离不开河水,鱼也知道他们兄妹生活在河边。据说,很久以前,这里的人们不吃黄河鲤鱼。我想,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他们舍不得宰割。哥哥钓鱼,妹妹放生,就很有意味。黄河鲤鱼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餐桌上的美味的,我想,也不过几十年的事情吧。
我回家要挤公交车。有一次,我舍弃了坐车,沿着黄河走,走了整整一天。那是我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想法。父亲调动工作,要离开石嘴山,我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惆怅,不知所措。我再不能专程回家看黄河了,这是多么大的损失。我算算搬家的日子快到了,就毅然出发了。我手里捏着一本小书,是西班牙作家阿索林的散文集《卡斯蒂利亚的花园》。其实,没有看书的意思,只是走累了,坐在河边,翻上几页。漫步河滩,品味金黄色的光影。我想用这种方式检验自己的耐性,充满**地出发,沉静地到达目的地,作为与黄河的告别。
沿岸的居民在河滩上圈地耕种,用树枝扎成篱笆,这块地就属于自己的了。实际上,河滩地很肥,只要把种子撒上,等待收获就行。这种播种是一种闲适,收获则是一种乐趣。许多人家都拥有这种享受。我看到收获的大都是向日葵、玉米、蔬菜。有几个老人,手里捏着蒲扇,坐在高高的河堤上,欣赏着自己家的后花园。石嘴山因“山石突出如嘴”而得名。我寻找着这块山石。巨石林立,但我找不到那张“嘴”。有一块巨石像乌龟的脊背,我在巨石上坐了很久,望着黄河东岸,见人影幢幢,那可能是渡口。我这样猜测。
有一次,我去黄河滩看红柳林,去的时候是初春,寒意未退,红柳还未吐芽,但那仍是一次震撼的长途。我称眼前的景象是红柳军团。没到红柳跟前,我还能远远看到黄河像一条飘带在眼前抖动,到了红柳林里,黄河就不见了踪影。我向着黄河的方向走着。向导说:“停了吧,到黄河还有半天的路。”略略有些遗憾。再去看黄河是东下陶乐,来去匆匆,是在船上,也有别趣。我不想与黄河握别,总在寻求与黄河长久相守的时机。惠风文学社的朋友们把这样的机会给了我。那是一次黄河边的篝火聚会,我结识了许多文友。明月高悬,黄河柔静,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那是诗情燃烧的夜晚,是纵酒高歌的夜晚。月亮不见了,篝火只剩下了余烬,黄河安睡了,朋友们才依依不舍地沿着黄河走回家。
我想,现代人时兴装饰,黄河才是石嘴山人最漂亮的装饰。我不敢祈求别人与我有同样的想法,但我愿意这样想。认识石嘴山是从认识贺兰山、认识黄河开始的,我先入贺兰山深处,后观赏黄河的风姿,彻底知晓了这一切的确是石嘴山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