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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第1页）

那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月明村的往事

人的一生，我们以为吃过很多苦，走过很远的路，一定会到达如朝霞般绚烂的远方。可有时历尽艰难，刚开始看到曙光时，却突然结了尾。

我和张钊的相识纯属偶然，但谁也没想到这段相逢，却成为彼此人生中一段浓墨重彩的风景。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还得从2003年的夏天说起，那时节我还没有结婚，放暑假我在恋人家里玩。这是一个四户人家两两相对而居的小院子，未婚妻堂兄妹十人，那时大多数还小，都在家里一起疯玩，一到假期院子热闹异常。中午我们聚在院子中央的大樱桃树下打扑克，下午一大群扑下河游泳，那段日子无疑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而就在那个农历七月初的日子，院子传来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院子西边前坡的稳子出事了！年纪才二十多一点，更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儿子出生才四天！这就是后来的小张钊。院子的人们无不悲伤叹息，为稳子的英年早逝，也为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一院子的人都赶到前梁上帮忙，那晚上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我和未婚妻两人。一弯上弦月散发着朦胧的光，让院子显得格外冷清，我和未婚妻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前梁上稳子家里隐约的人声和闪动的灯火，让人愈发感到世事难料和人生无常。

因为是夏天，加之稳子是青年在外凶死，丧事办得简单而急促，他睡了老父亲的棺材。最令人伤情的是小张钊母子，母亲才二十左右的年纪，儿子不足十天，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那些帮忙的妇女们也看得忍不住抹眼泪。后面的故事更是悲怆，因稳子是在工地意外身亡，包工头并没有买保险，也不想多赔钱，能拖就拖。可怜一对孤儿寡母在举目无亲的省城，辗转讨取赔偿，绝望无助之际，一度给包工头下跪。即使卑微如此，最终获取的赔偿也没有多少，丧事花费、来回奔波，钱已所剩无几。年轻的母亲哭干了眼泪，也饱尝了世态炎凉。

小张钊母亲的娘家远在山外，丧事完毕之后，母亲想带孩子回娘家，可爷爷奶奶舍不得儿子留下的唯一骨肉。这也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害怕年轻的儿媳一去不返，死活不放手。因此翁媳交恶，在一个黄昏吵了一架后，年轻的母亲哭着从前梁上三步一回头，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尚在襁褓中的小张钊在姑姑怀里嗷嗷地哭，哭声回**在前梁上，撕裂着所有人的心，最苦莫过儿离母！

张钊的母亲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邻居们还在悲伤地议论着稳子的死，好好的一家人就这样散了。又谈说前梁上这几年咋了，好几个青壮年在矿山或是工地意外身亡，人们说是否找风水先生禳治一下。其实，在21世纪初经济快速发展的年代，很多农村青壮年涌去了城市，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们，要么去矿山，要么去工地，而这两个地方是事故的高发地。村里一年总有一个或几个青年盖着白布从外面拉回来，还有侥幸挣了钱回来的，却落下了尘肺，后半生苟延残喘。而这些，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很常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人们渐渐不再念说稳子，不再谈论张钊，又一次将我的记忆唤醒是在2014年。那个秋天，二婶去世了，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曾经给我无限欢乐的油坊梁院子。因为丧事，多年前已经天各一方的兄弟姐妹难得聚齐在一起，旧年的乡邻亲友也因帮忙而会面。多年过去了，他们日渐苍老，而我也不再年轻。在整个丧事的场子上，许多年没见面的人们，热切地谈论着这几年的经历与见闻，而其中有一个约十岁的小孩，口齿伶俐，小小年纪却与大人们谈得火热，完全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大人们饶有兴趣地逗惹他，我看这个孩子性格外向，表达能力很强，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看我在旁边，有人打趣说：“张钊，这可是老师，你再胡说！”

他泰然地说：“又不是我老师！”

我一笑，这个孩子有着同龄人少有的大胆和刁顽。在随后的闲谈中才知道，这就是十一年前那个夏天，出生仅四天就失去父亲，随后又离开母亲的小张钊！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悲伤的夏天，想那个从未见过父母在风中独自长大的孩子，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到第二年开学的季节，我在新生报到处意外地发现张钊竟然都上初一了。一个清秀伶俐的孩子，性格开朗外向，而且成绩很优秀，我想也算是上天的垂怜吧！

上初一第二学期的春天，县上有一个叫作公益家园的团队想在学校资助一名家庭贫困且表现优秀的学生，我极力推荐了张钊。在那个春日的周末，我带着公益团队来到了月明村前梁上张钊那个衰败不堪的家，一行人无不为小张钊坎坷的身世所感动，也为孩子今天的成长感到欣慰。一时间，大家纷纷解囊，一会儿募捐了五千余元，而且同行的陈世东经理还许诺一直供他到大学。围观的乡邻纷纷感叹：“娃运气来了！”张钊爷爷那张被苦难折磨得皱巴如核桃一样的脸，也逐渐舒展开来。

后来孩子在初中的生活一路向东，初一五四的时候县上让推荐一名“美德少年”，张钊被学校上报后顺利当选。随后又被选送为市级“美德少年”，而后他的事迹又被省电视台选中，作为“全国最美孝心少年”的候选人。月明村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第一次迎来了省电视台。那个假期省台的杜哲、杜睿老师先后两次深入月明村拍摄采访，历时两周，而那时通往张钊家的路并没有硬化，土路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省台的车都上不去。我仗着自己熟悉地形，开车送省台两位老师翻山越岭奔波两周。省台两位杜老师在三伏天冒着酷暑，上山入户详细走访拍摄。那种一丝不苟、追求完美的敬业精神，让我深深地折服。

功夫不负有心人。省台老师认真负责，所拍摄的张钊的事迹终于被中央电视台选中。9月份开学季节，央视派赵坤现老师前来拍摄，省台二位杜老师陪同赵老师再次来到月明村。月明村前梁上沸腾了，这个穷乡僻壤迎来了中央电视台！乡亲们争相前来看热闹，看看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到底长什么样。七天的拍摄十分辛苦，我陪同三位记者跋山涉水，一次次地拍摄、一次次地取舍，想把小张钊十三年的生活通过五分钟的片子表现出来实是不易。白天拍摄，夜里往往忙到一两点，反复观看影片，剪辑研讨。而第二天为了拍摄黎明的场景，又要起个大早。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一直羡慕电视台记者工作的光鲜，其实他们平日工作的背后付出太大的艰辛！和三位记者相处的七天，他们那种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让我终生难忘。

记得为了还原张钊上山采药的情节，赵坤现老师和杜哲、杜睿老师步行十余里，爬上了张钊家对面的那座山，大中午的，他们浑身湿透。那个黄昏拍完了夕阳下劳作的画面，天色已晚，我们几个就在张钊家的院子露天而坐。吃着秋末的烤玉米，赵老师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北京、关于央视的见闻，我和小张钊及他的邻居们听得如同梦一般。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北京和中央电视台始终是在书本和电视上的存在。虽然我们天天看新闻联播，但是它的真实面目到底如何，对在座的人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片子拍摄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是一个张钊在村民小组会上的发言，月明一组的村民们挤在队长的堂屋里，面对电视镜头，个个无所适从，脸上却也无比兴奋，他们多么希望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但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经过七天的劳作，片子终于拍完了，陕南九月的秋老虎依然很烈，三位老师的脸晒黑了一大截。我全然没有想到，经过几位老师近一个月的辛苦，最后片子浓缩成了五分钟！我至此才明白，我们看似简单的电视节目，拍摄起来如此艰难。

拍摄结束，我和央视的赵老师及省台的二位杜老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大家也都喜欢上了聪明伶俐的小张钊。通过近一个月的相处，张钊确实成长了不少，也契合影片中呈现的小大人形象。七天后，我们依依惜别，临行前赵老师对我说：“下个月，北京见！”我一脸茫然，对我而言，北京遥如星空，尽管在当下下决心去一趟也不是难事，但真正要成行也靠机缘。那从小就熟悉的绿树红墙、天安门城楼，对我而言至今仍是梦想里的存在。真实的京城，远在天涯。赵老师见我一脸错愕，说道：“这孩子入围可能性很大，可能的话届时一同到央视领奖！”我心中无比激动，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到北京去看看，但这一天到底是哪一天，自己也不知道。当赵老师告诉我可能的日期时，还是无比忐忑，在心底也可看作赵老师对我的一种祝福与勉励吧！

北京之行

人生有很多机缘，大多出乎意料！在2016年的10月，收到县委宣传部通知，张钊荣获“中央电视台全国十佳最美孝心少年”称号，10月中旬让我带张钊一起去央视领奖，并且详细叮嘱我买好机票，多带点钱，北京花费大。我的内心彻底不淡定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天安门、故宫、长城以及造型别致的央视大楼，这就马上在眼前了，激动得我好几晚上都没睡踏实。这些曾经憧憬半生的东西，当它马上要实现时，有一点让人难以置信。

订好机票，我激动地掐算着即将临近的日子，坐飞机对我而言是平生第一次，想来总有些缥缈的感觉。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我给自己和张钊准备好行囊，我到县城专门给张钊买了一身新衣裳，进京了总得有一身体面的行头。那天我带孩子转了好几家服装店，给孩子选中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衣和一条牛仔裤，穿在身上张钊一改从前的拘谨和土气，变得帅气阳光起来。看到孩子在镜子前来回转圈开心的样子，我心中有些难过。造化弄人，这孩子命运多舛，这些对一般孩子而言的寻常东西，对他而言却弥足珍贵。

到省城后，省台的杜老师和猎豹公司的刘博经理带着我和张钊在省城玩了一天，张钊对看到的一切都无比新奇，这也难怪，孩子第一次走出大山，激动与好奇在所难免。第二天去咸阳机场登机，我和张钊一样，对程序茫然无知，一切全靠省台的二位杜老师张罗。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心中感慨万千。我一直在想，自己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机缘和感受，想象过很多种场景，却没料到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来临。飞机起飞后，看到机场人流如蚁，远山渐成一道黛影，我如同还在梦里一般。我坐在舷窗边，望着掠过飞机的云彩，从前、现在、未来，顿成一片苍茫。飞机还要在贵阳转机，我有机会在贵州这个大山里的省份停留二十分钟。飞机渐渐从云彩之上，降落到崇山峻岭中的贵阳机场。我去机场的超市里买了一袋竹荪，也算是给人生中的贵州之行留下一点纪念吧！飞机再次起飞后，我看到逐渐模糊的群山，心中很是好奇，这个崇山峻岭中的省份，却出产着中国很有影响力的两个品牌——茅台酒和老干妈，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飞机终于在北京降落，梦想中的北京扑面而来！从机场打的去酒店，放眼望去北京真大，街道真宽，并不像传说中的“首堵”。看着窗外变幻的风景，在脑海里努力地搜寻着在书本上和电视中看到过的风物，一切熟悉又陌生，如同到了一个梦里的城堡，亦真亦幻。

因距离电视台开拍还有两天时间，刘博经理带我和张钊专门去游了一趟天安门广场和故宫。那个秋日的下午，我和张钊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那无数次在人民币和课本上看到的天安门城楼，真切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我忍不住给妻子发了一个视频：“看呀，我看到天安门城楼了！”之后，我和张钊在天安门前庄重地合了个影，留个纪念吧，今生不知何时会再来。

那天我静静地站在广场上，华表上的朝天犼依然是千年来仰望的姿态，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远没有照片上的光洁，是一片饱经风雨剥蚀后的粗糙。在用手触摸到的一瞬间，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传遍全身。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偌大的京城微如尘埃。

第二天，我们一行人去了故宫，虽然在中学课本上学过《故宫博物院》，但当真正地走进宫门，踏上那经历岁月洗礼已没了棱角的地砖，那种历史的厚重与恢宏直击心底。太和殿的龙椅，见证了朝代的更迭、王朝的兴衰；阴郁的军机处，让封建王朝终成云烟；大殿外的几口大铜缸上被刮得斑驳不堪的鎏金，是八国联军用刺刀留下的“大作”，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民族所经历的屈辱与不幸！故宫真大，我们半天时间也就转了一半的样子。黄昏时分离开，似乎走了很长的路，耳边隐约回响着大臣们上朝时匆忙的脚步和纷乱的鼓角争鸣！而同行的小张钊，似乎也很受震撼，一路少有言语。

第三天，我们终于要进央视拍摄了，在新闻联播上看了无数次的央视大楼真切地近在眼前。我和张钊在这座设计别致、空间感极强的大楼边激动地拍照留影，许多年后也算是到过央视的记忆。我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经过层层安检进入央视大楼，进去以后浑然没了方向，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所有的楼层和门都是一样，只有一个数字，在人家的引导下终于来到了拍摄大厅。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们，按照工作人员安排在一起排练，我竟然在现场看到了荧屏上熟悉的欧阳夏丹、鞠萍等人。虽然早已过了追星的年龄，但心中还是很激动，找机会和鞠萍合了个影，又让欧阳夏丹签了个名。随后又听说这次活动由白岩松担任主持，他是我心中一直崇拜的主持人，我特地买了一本《痛并快乐着》新书，希望能得到他的亲笔签名。我在大厅的入口处等着，终于等到了白岩松老师迎面走来。白岩松老师似乎比荧屏上沧桑一些，头发花白了许多，但依旧精干睿智。我激动地迎上前去求签名，白岩松老师答应了我的请求，尽管已近不惑的年纪，但我还是像小学生一样开心。我把这本书收藏在书柜的顶层，成了那次北京之行最好的纪念。

在后几天的排练中，央视的赵老师带我在央视大楼转了一下。看到了中央一套演播大厅那个蓝色圆形玻璃桌，也到大楼“V”字形突出的部分，那里有一个称为天眼的圆形玻璃地面，可以看见下面央视院子里人流如蚁。正式录播开始了，我坐在第四排的观众席，每有镜头照过来，我都正襟危坐，心里想着一定要给家乡的父老留个好印象。可节目播出后，我看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人群中的自己，自然不好向乡亲们显摆了。

节目终于在中央一套播出了，月明村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山村上了中央电视台，人们奔走相告！特别是老中医李先生和岳母等几个群众，在节目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激动得逢人便问：这几天看电视吗？而镜头下那个从小失去父亲离开母亲，学习刻苦成绩优秀，跟随李老先生学采药为爷爷治病的孝心少年张钊的故事，更是感动了亿万国人。一时间，月明村及我们这个乡村中学都成了舆论的焦点。

记得从北京返回时，一到咸阳机场，省委宣传部便派人把我们接到西安，工作人员安排我们在曲江宾馆吃了一顿自助餐。那顿饭对孩子们来说很是丰盛，有海鲜、水果和各种小吃，而张钊和另外一个潼关的孩子，却高兴地要了一碗米线和可乐。我看了很是心酸，提醒说：“娃呀，难得来一回，挑没吃过的贵的吃吧！”他俩一脸的幸福和茫然，并不理会我的话。随后，省文明办主任亲自接见并给了慰问金。回到家乡，时任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都亲自接见了张钊，并给了慰问金。这个孩子从小孤苦，在获了“全国十佳最美孝心少年”荣誉后，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只不过，这年他才十四岁。